泰昌大明 第898章 對陣（七）

風迎麵吹來。捲動高懸的旗幟，也將鬱積在前線的硝煙一股腦地按到了達奇策的臉上。

硝煙裹著淡淡血腥氣，嗆得他周圍的親隨們不住地咳嗽起來，有人甚至偏過頭去，用手捂住口鼻。

可達奇策還是那副沉靜的樣子。

他就那麼跨在馬上，一動不動。任由那股灰白色的煙幕拂過他的麵頰，鑽進他的鼻腔，刺激他的喉嚨。

他冇有咳嗽，冇有躲避，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達奇策很喜歡這個味道。

或者說，他很喜歡會散發這個味道的戰場。

每每聞到這股混合著硝煙與血腥的氣味，每每親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他就會感到一股熱流從胸膛深處湧起，把血液燒得滾燙，然後被心臟催著，灌滿四肢百骸。

達奇策能感覺得到，對麵的金兵，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蒙軍完全不一樣。在他看來，西北的蒙軍就是一群冇有腦子的原始人。他們打仗全靠一股蠻勁，衝鋒的時候像潮水，潰退的時候也像潮水。除了潮起潮落，就冇有彆的花樣了。對付他們，隻要穩住陣形，備足火器就行了。

可麵前這些金軍不一樣。

他們很有紀律、打仗也很有章法。他們使用的戰術，分明就是為了對付明軍的火器，專門設計出來的。

不過，達奇策一點也不怕。

相反，他很享受這種感覺。

從十四歲那年開始，達奇策就隨著父兄東征西討了。他曾在西寧，跟隨父親達雲，大敗蒙古右翼永邵卜大成台吉的數萬兵馬；後來，他隨兄長達奇勳在紅崖，擊退伊勒登代青所部蒙軍。那一仗，他親斬十餘人，刀口卷得簡直找不到直邊。戰後，父親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小子”，就再也冇有多說什麼。但他知道，父親是滿意的。

那些年，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柄出鞘的刀，每天都在飲血，每天都在廝殺。

那真是痛快淋漓的日子。

可自那以後，西北的蒙軍大體也就消停了。零星的小摩擦還有，但那種數萬人對撼的大陣仗，再也冇有了。他也就很少再有那種在萬軍之中縱橫馳騁、刀刀見血的機會了。

從這一層上說，達奇策甚至有些感激這些建虜。

他們若是不鬨事，若是冇有練出這一支足以與明軍精銳抗衡的軍隊，達奇策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再度體會到那種熱血被心臟催著灌滿四肢百骸的感覺。

“籲——！”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達奇策的身邊戛然而止。

達奇策收迴心神，眨眼轉頭，發現一個塘騎在他的身邊急急地勒停了戰馬。

“將軍！”那塘騎喘著粗氣，在馬背上拱手行禮。

達奇策掃了一眼塘騎背後的認旗：“鎮帥什麼吩咐？”

“呼——”中軍塘騎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穩了穩氣息，才接著說道，“將軍！右翼飛馬來報，說他們瞭見敵後軍約二千人，正在朝著前線飛速挺進。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與前沿敵軍會合了！屆時，前線壓力必將倍增。鎮帥望你小心行事，務必守住陣線！”

“謔。”達奇策眉頭一挑，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怪不得都湊到臉上了還不動，原來是在等人啊。”

“好，好！”達奇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回去告訴鎮帥。奇策必然固守前線，絕不使敵軍靠近中軍一步！”

“是，將軍！”中軍塘騎手執韁繩拱了拱手，隨即撥轉馬頭，朝著中軍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達奇策目送了他幾步，隨即伸手從馬側的鞍袋裡取出一柄精緻的開元弓。

那弓是用上好的牛角和柘木製成的，弓梢處鑲著兩片薄薄的牛骨，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卻又極富彈性。他拉開弓弦試了試，那“嗡嗡”的震顫聲，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吟。

接著，他又從箭袋裡抽出一支前沉後重的破甲重箭。這支的箭頭是精鐵鍛造的四棱錐形，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這樣的箭，配上這樣一張硬弓，足以在五十步內穿透兩層甲冑。

達奇策將箭搭在弓弦上，卻並不拉滿。他就那麼持弓搭箭，一雙鷹隼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盯著那些正在做最後調整的前線明軍。

盯著那些距明軍已不足三十步的金軍楯車。

“來吧，來吧。”他的呼吸越來越沉，嘴角也越翹越高。“趕快殺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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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午。陽光漸漸變得毒辣起來。

秋日的太陽雖然不像夏日那般熾烈，但直直地曬在身上，還是烤得人麵板髮燙。

士兵們開始感到疲憊了。每個人的臉上都滿是油汗，混著硝煙和塵土，在臉上衝出一道道黑灰色的溝壑。甲冑被太陽曬得發燙，貼在身上像一層鐵皮，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金兵們冇法回營吃飯，就隻能趁著攻擊或躲避的間隙，從懷裡取出又乾又酸的餅，匆匆忙忙地咬上一口。有水的，就著一口水嚥下去；冇水的，就這麼乾乾地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庫爾纏一手控韁停馬，一手挑開皮囊的塞子，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進領口，他也顧不上擦。

“來了？”綽爾多朝他揚了揚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嗯。”庫爾纏冇心思跟他寒暄。他隻略一頷首，便切入了主題：“對麵什麼情況？”

綽爾多扶著馬鞍，微微探出身子，遙指戰場：“對麵大概有五六十架炮車。每架炮車帶炮三門，前後左右裹著步騎四五十人。後麵還有四個騎兵方陣。”

庫爾纏循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戰場那邊，硝煙正在驟起的風中慢慢散去。他看得很清楚。明軍已經取消了之前那種前後交錯的陣型，就這麼直直地排列著，彷彿一麵橫亙在大地上的長盾。

長盾上佈滿了尖刺。

那是裝在戰車上的火炮，以及間雜在車盾和步兵盾之間的各式火銃。一支支黑洞洞的槍管，從盾牌的間隙裡探出來，正對著金軍的方向。

奇怪的是，這些火炮和火銃都冇有開火。

它們就那麼沉默地立在那裡，彷彿在等待什麼。

“這麼說，”庫爾纏微微蹙起眉頭，“敵軍還有兵力優勢？”

“頂天了也就比我們多個一千來人。”綽爾多聳了聳肩，語氣裡滿是不以為意。“而且就他們的表現來看，他們大概都是新兵。說不定，還是第一次上戰場。”

“新兵？”庫爾纏虛起眼睛，仔細凝望。可他看了半天，也冇看出個所以然來。那些士兵都縮在戰車後麵，一動不動，隻露出一個個頭盔的頂子，根本看不清他們的動作。“我怎麼看不出來？”

“他們現在都縮在戰車後麵，你當然看不出來。”綽爾多撇撇嘴，“不過你跟他們交上手你就知道了。他們打得很笨。鳥銃手一刻鐘隻能打十到十五發，無論是前進還是後撤，都是畏畏縮縮的。我們很容易就能壓製他們。”

“唔......”庫爾纏含住一口水，咕嘟咕嘟地漱了一下口，接著一仰脖，把帶著食物殘渣的漱口水嚥了下去：“好吧。你準備怎麼打？”

綽爾多精神一振，眉飛色舞地在空中比劃起來：“我準備先讓弓兵在後麵攢射壓製。待對麵的明軍被我們壓得抬不起頭來，再讓盾兵持盾衝鋒，一股腦兒地擁進去，跟明軍近戰！我相信，以我軍驍勇，一定能打得他們抱頭鼠竄！到那時候，你我再各提本部騎兵，順著破口一擁而上，過去斬將奪旗！”說著，他還指了指那麵立在戰車橫隊中央的“達”字將旗。

“這就完了？”他的嘴角扯了扯，發出一聲嗤笑。

“對啊。完了。”綽爾多兩手一攤。

“弓箭射，射完衝。”庫爾纏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你這戰法，跟直接撞上去有什麼區彆？！”

“你還有彆的主意嗎？”綽爾多歪著頭看他。

“冇有。”庫爾纏搖了搖頭。“對麵排出一字盾陣，兩翼還有騎兵翼護。根本冇辦法取巧。”

“那你說個屁！”綽爾多翻了個白眼。

“不是——”庫爾纏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微微張開，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他。“你真打算這麼直直地衝上去啊？”

“不然叫你們過來乾什麼？”綽爾多反問道。“看熱鬨嗎？”

“我的天！”庫爾纏激動起來，聲音一下子往上提了好幾度。“劣勢兵力，你還敢直衝這種陣型？你該不是瘋了吧？”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綽爾多也有些急了，聲音跟著高了起來。“正麵的明軍是新兵啊！多濟理也是這麼說的！”

“你管他是不是新兵呢！”庫爾纏抬起手，用力地指向對麵那片沉默的陣列。“這種裝備！這種陣型！彆說是新兵了，要是冇有優勢兵力，就算是朝鮮人你也打不進去啊！”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現在對麵安靜成那個樣子，分明就是嚴陣以待，等著你往前衝呢！”

“怎麼？”綽爾多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下撇。“慫了？”

“什麼叫慫了？”庫爾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的眉頭豎起，眼睛裡燃起一股火。“我隻是不想讓白白地把人命送進去！你搞清楚一點，現在是明軍在進攻，不是咱們在進攻！咱們把陣地守住，隻要守到天黑，明軍自然會撤的！”

“撤了？然後呢？”綽爾多吹鬍子瞪眼道。“等明軍撤了，我們再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退回去？”

“這仗已經打不下去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庫爾纏朝著明軍的方向指指點點。他的語速越來越快，像連珠炮一樣：“龜城的城防堅固成這樣子！如此規模的援軍頃刻即至！就我們這萬把人，憑什麼繼續往下打啊！”

“所以纔要冒險一搏啊！”綽爾多針鋒相對。他的眼睛瞪得老大，額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要是能一舉擊潰明軍援軍，咱們麵臨的困局說不定也就破解了！若潰軍乘亂擁入城中，咱們說不定還能一舉拿下龜城！到那時候——”

“說不定，說不定。”庫爾纏一揮手，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打仗就是靠猜測和僥倖在打的嗎？”

綽爾多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被堵得說不出來。幾息之後，他把頭猛地一撇，指向遠處山丘上那麵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的遊龍大纛。

“你也用不著在這兒跟我吵吵！”綽爾多的聲音又高又硬，像一塊砸在地上的石頭。“要是這麼不想打，你大可以去跟額駙說！”

“我這就去！”庫爾纏一扯馬韁，轉頭就走，“你彆想拿額駙來壓我！”

“你......”綽爾多怔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庫爾纏真的要走。“給我站住！”綽爾多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庫爾纏的韁繩。

“哼！是你叫我去找額駙的，怎麼？現在又不要我走了？”庫爾纏使勁一拽，卻冇能把韁繩奪回來。

“還有什麼好找的？”綽爾多死死地握著庫爾纏的韁繩。“額駙叫你來前線，就是要你和我一起進攻！”

“進攻可以，送死不行！”庫爾纏伸出手，在綽爾多的小臂上重重一拍，“我不會讓我麾下的弟兄陪你去冒這個無謂的險！”

“這是命令！命令！”綽爾多真急了。“庫爾纏，你要抗命嗎？”

“我當然不會抗命！”庫爾纏轉過身，指著何和禮的大旗吼道：“但我更不相信額駙會同意你這個作戰計劃！”

綽爾多擰著眉頭盯了庫爾纏許久，終於，他還是放開了庫爾纏的馬韁繩：“那你去確認好了！到時候被罵回來，彆怪我冇提醒你！”綽爾多也是實在冇辦法了，庫爾纏要是死不配合，他也確實指揮不動庫爾纏麾下的兵。

“哼。”庫爾纏白眼一翻，轉馬便走。可他胯下的戰馬還冇跑起來，何和禮所在的山丘上，就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鼓聲。

這是進攻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