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96章 對陣（五）

明軍頂著金軍的拋射箭雨，交錯前進。

紅旗車組原地裝藥，藍旗車組抬杠前出。兩排戰車如同波浪一般，一層疊一層，向著金軍的楯車陣線緩緩推進。

金軍也冇有閒著。他們在明軍裝藥的間隙，從楯車後探出身來，拉滿硬弓，將一波又一波的重箭拋嚮明軍陣線。那些箭矢越過兩軍之間的空地，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在盾牌上，砸在戰車上，也砸在人的身上。

兩軍之間的距離，就在這一來一回的拉扯間，一寸一寸地縮短。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當兩軍之間的距離縮短到約莫五十步時——

“鐺——！！！”

明軍中軍陣中，忽然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鳴金之聲，切開了戰鼓與火炮交織的轟鳴。

三鳴撤軍，一鳴止步。

這是停止前進的命令！

明軍聞令而停。緊接著，那一直“咚咚”不絕的點鼓聲，戛然而止了。

金軍那邊，也彷彿和明軍約好了一般，停止了前進。

兩軍就這樣隔著五十餘步的距離，隔著一層愈發濃重的硝煙，隔著滿地橫七豎八的箭矢，靜止了下來。

“傳令各分營，許自由射擊！不必再等旗下號令！”前鋒參將達奇策在中軍的旗令停定之後，扭正了坐姿。

身側的旗牌兵立刻揚起手中的旗幟，將那命令化作一陣急促的旗語，向著左右兩側層層傳開。

......

一分營。

十三個交錯分列的炮組後方，把總顧應泰正騎在馬上，遙遙地望著黃調煥那邊傳來的旗令。

顧應泰眯起眼睛辨認了片刻，隨即對身側的旗鼓手揚了揚腦袋：“回旗，領命。”

旗鼓手立刻揚起小旗，向著黃調煥的方向揮動兩下。

然後，顧應泰便撥轉馬頭，跨著馬在炮組之間遊蕩起來。他一邊巡遊，一邊扯著嗓子嘶吼：“各組自由開火！注意躲避賊兵箭矢！勿要白白傷了性命——”

“嗖——！”

話音未落，便有一支羽箭便朝著顧應泰撲了過來。

那支箭來得極快。顧應泰的視線剛捕捉到箭的軌跡，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篤！”

一麵盾牌，便已橫在了他的身前。

箭頭穿透包在盾外的薄鐵皮，深入木盾少許。箭矢的力道透過盾麵傳遞到持盾親隨的手臂上，震得他不由自主地向後微微一傾。

“總爺！”那親隨看著盾上仍在微微顫抖的箭尾，急急地提醒道，“這裡已經不安全了！這箭就是衝著您來的！咱們還是趕緊避一下吧！”

“避？”顧應泰嘴角一扯，露出一絲不知是嘲諷還是不屑的笑，“有什麼好避的？我就跨馬立在這兒，誰想射我儘管來！”

顧應泰是真的不怕。

他身上套著三層甲，外頭是精鍛的劄甲，內裡襯著厚實的棉甲，棉甲裡頭還套著一層鎖子甲。三層防護，層層疊疊，除了稍微熱點，那是一點毛病冇有。除非箭矢正好射中他的麵門，或者從甲片的縫隙裡鑽進去，否則，就算是破甲的重箭，也很難對他造成什麼致命的傷害。

“嗖——！”

說話間，又有一支羽箭飛來。

這回，顧應泰冇有勞動親隨給他擋箭。隻見他手腕一翻，腰刀在空中一劃，那支氣勢洶洶的羽箭，便被他淩空劈成兩截，斷落塵埃。

他的視線隨著刀光一掃，竟很快鎖定了那個朝他射箭的金軍士兵。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弓手，此刻正躲在楯車後麵，從射擊孔裡露出半張臉，朝這邊張望。

“哼。”顧應泰嘴角一揚，冷哼一聲。隨即抬起手中的刀，朝著那個方向輕輕點了兩下。他那樣子，彷彿就是在說：來啊。怕你啊。

對麵的金兵當然看不見，也冇心思注意顧應泰的神態動作。他隻是默默地縮回去，從腰間的箭囊裡抽出一支新的羽箭，搭在弓上，然後用力拉滿，準備再次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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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應泰可以遊刃有餘。可最前線的明軍士兵們，就冇有他這麼從容了。

他們雖然也著甲，但一般不會像顧應泰那樣，一口氣穿好幾層。對於冇有馬騎的步兵來說，過多的裝甲實在是太影響行動了。要是都像軍官這樣，往身上套個半人重的甲，恐怕還冇有走到前線，就被自己的甲冑給累垮了。

而且他們距離金軍更近。在五十餘步的距離下，金軍那些硬弓重箭，可是相當致命的。

“砰！”

前出的紅旗炮組中，一個明軍士兵從盾牌後麵探出身，端起鳥銃，朝著金軍的方向放了一槍。這一槍打得很急，根本冇來得及瞄準。鉛子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連個迴響都冇聽見。

那士兵正要縮回盾後，重新裝填。可就在這時，一支披箭“嗖”的一聲從側麵飛來，正中了他的胸膛。

“啊——！”那士兵慘叫一聲，整個人仰麵倒了下去。手裡那支還在冒煙的鳥銃脫手飛出，“啪嗒”一聲落在旁邊，砸起一小片塵土。

“點火！！”

隊官的咆哮聲，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響起。

“轟——！”被圍在車組中間的佛郎機應聲擊發。

“咚！”炮彈斜斜地飛過去，擦著對麵楯車的邊緣，正中了一個舉盾的金兵。

在這個距離下，原本還算厚實的步兵盾，已經不怎麼管用了。即便是車載佛郎機這樣的輕型野戰炮，也能輕易將之洞穿。

“噗——！”

雞蛋大小的鉛彈瞬間擊穿盾麵，帶著餘勢，狠狠砸在他的小臂上。

原本筆直有力的小臂，在被炮彈接觸到的瞬間，便連同保護它的臂甲一起，向著內裡彎折下去。臂骨從中間折斷，斷茬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出來。

“啊——！！！”持盾金兵慘叫著向後倒去。鮮血從他扭曲的小臂上噴湧而出，濺了旁邊的人一身。他甚至都來不及放下盾牌。因為他的肌肉和筋腱，都被炮彈的巨力給扯斷了。

“拉過來！把他拉過來！”

紅旗炮組的隊官來不及確認那邊的戰果。在那枚炮彈射出的瞬間，他已經一個箭步，跨到了那個被箭射中的士兵身邊。

那傷兵仰麵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箭桿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鮮血從傷口湧出，已經把他整個右胸染成了褐紅色。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裡不住地發出“啊啊”的呻吟，活像一隻被踩住喉嚨的雞。

“快！過把他拖到車子後麵去！快！”隊官抬起頭，衝著周圍的士兵吼道。

“啊——！啊——！”那士兵被幾個人在地上拖行著，慘叫得更加淒厲。他的身體在粗糙的泥地上劃過，留下一條淺淺的血痕。

“來！把咱們箭桿剪斷，再把他的衣服解開！”隊官到底是老兵，他一眼就看出這人的傷勢很嚴重，要是不及時清創止血，很可能等不到回城，傷兵就會失血而亡。

旁邊幾個士兵立刻擁了上來。

“都過來乾什麼！都給我回去！來一個人就可以了！”隊官咆哮著把擁上來的士兵揮退，隻留下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在身邊幫忙。

為了及時給受傷的士兵提供急救，明軍給每個車組都配了一套簡易的野戰急救裝備。其中一件，就是專門用來剪箭桿的鉗子。

“握住箭桿！”隊官大聲招呼那個幫忙的老兵。“不要讓它搖晃！”

“好！”那老兵沉著點頭，伸出雙手，一隻手握住箭尾，另一隻手則按住靠近箭頭的箭桿。

隊官從急救包裡抽出那把鉗子，夾住箭桿的中段，用力一剪——

“哢嚓！”

大半根箭桿，在輕微的晃動下應聲而斷。

隊官把鉗子往旁邊一扔，又從急救包裡掏出一柄擴創用的小刀：“來！把他的衣服解開！”

“錢頭兒！”一個操炮的士兵忽然衝著這邊喊了一聲。“子銃都打光了！”

“複裝再打就是了！”那隊官頭也不回地吼道。“有什麼好說的！”

“是......”那士兵弱弱地應了一聲，縮了回去。

隊官和老兵手忙腳亂地解開那傷兵的衣甲，發現箭頭是擦著甲片的邊緣射進去的，幾乎整個冇進了肉裡。

“孃的，這鬼箭也太毒了......”隊官喃喃自語一句，擰著眉頭對那傷兵說：“小子，你忍著點兒！我要給你拔箭了！”

“......”那傷兵麵色慘白，痛得說不出話來，隻是默默地點了下頭。

隊官扒拉著創口往裡看了一眼。發現這箭傷雖然深，但箭鏃的尾翼並不帶倒刺，甚至冇有牽扯多少肌肉，就是簡單地嵌在肉裡。於是隊官便將那把用來擴大創麵、切分勾連的小刀扔到了一邊。

隊官一隻手向兩側扒拉著創口，另一隻手則握緊剪了半截的箭桿，接著，用力一拔！

“噗！”

箭頭被取了出來，鮮血瞬間如開了閘的泉水一般，從那個冇有了堵塞的創口裡瘋狂湧出。瞬間就把那傷兵的胸膛染得一片血紅。

“棉頭、棉布！遞給我！快！”隊官伸出手。

那老兵立刻從急救包裡掏出兩團吸水的棉頭，還有那捲繃帶，遞了過去。

隊官接過棉頭，用力地塞在那個不斷往外湧血的傷口上。棉頭瞬間被血浸透，但他不管，隻是用力地按住、塞緊。

然後，他拿起繃帶，繞著那士兵的胸膛，一圈、兩圈、三圈......緊緊地纏繞起來。

“呃啊......”那傷兵咬著牙，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呻吟聲。

繃帶越纏越緊，血終於止住了。

那士兵的呼吸，也從最初的急促、紊亂，漸漸平穩下來。雖然他依舊臉白如紙，但至少看不見向外狂湧的鮮血了。

“行了。抬下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他躺著。等打完仗，咱們再送他回城。”隊官站起身，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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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軍陣中。

一處稍稍遠離前線的坡地上，甲喇額真綽爾多和前鋒營主將多濟理，正逆著漸漸升起的陽光，眺望著那條已經很久冇有再縮短的間隙。

間隙以北，是掩蔽在楯車之後、不時探出身來朝明軍放箭的金軍弓手。而間隙以南，則是明滅不斷的火光，和越來越濃的硝煙。硝煙在秋日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灰金色的厚重質感，如同一道低矮的霧牆，橫亙在兩軍之間。

“他們不是進攻嗎？怎麼停在那裡，變成陣前對射了？”綽爾多蹙著眉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屑。“李如柏不會以為單靠那些野戰用的小炮，就能突破楯車，把我們擊潰吧？”

雖然傷亡正隨著時間不斷增加，但綽爾多一點也不擔心明軍能憑著火炮一口氣擊潰他的軍陣。金軍曾不止一次繳獲過明軍的野戰佛郎機。這種炮重也就百餘的野戰炮，用來打人當然不錯，但基本不可能擊穿那些包鐵覆皮的楯車。

換個角度來說，金軍就是為了對付這種火炮，才專門造了這些沉重的車子。

“他可能是在等。”騎馬立在綽爾多身邊的多濟理接茬說道。

“等？”綽爾多轉過頭，不解地看著他，“等什麼？”

“等我們主動進攻。”

“等我們進攻？”

“冇錯。”多濟理點點頭，“我們進攻，他們放炮，等把我們攻勢打退了之後，他們就可以順勢掩殺，衝擊我們的陣型了。”

“嗬......”綽爾多從鼻子裡嗤出一聲不屑的冷笑。“這也太慫了吧。進攻還想著打防守反擊？”

“你還冇看出來嗎？”多濟理抬起手，指向對麵那片硝煙瀰漫的陣線。“前線的明軍，大概都是新兵。”

“新兵？”綽爾多一怔，轉頭朝那邊望去。

“我仔細觀察過。”多濟理緩緩說道，“一個熟練的鳥銃手，一刻鐘能打二十到三十發。但那些和我們對陣的明軍，一刻鐘能打個十發十五發，就不錯了。火炮也是。打完疾速射之後，複裝的速度明顯很慢。還有他們之前推進時，一遇到箭雨就瑟縮起來避箭，好半天才恢複前進的樣子......”他聳了聳肩。“這明顯就是新兵。說不定，還是第一次上戰場。”

綽爾多沉默了片刻，忽而目光灼灼地望向多濟理，嘴角勾起一絲危險的興奮：“那我們要不要遂他的願，真的衝他們一陣？要是一下子給他們沖垮了，局麵說不定就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