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89章 對衝

多濟理在光禿禿的山腳下勒韁停馬，幾乎是滾鞍而下。他顧不得整理在顛簸中揉作一團的衣甲，拔腿便朝著山丘上的瞭望塔疾步奔去。

然而還冇有走到半山腰，多濟理的腳步便被釘在了地上。

隻見數裡之外，那片被反覆踐踏過的曠野上，一麵巨大的“李”字帥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旗下，數以百計的明軍騎兵正從洞開的城門內魚貫而出，不斷彙入城外越聚越厚的軍陣之中。甲冑與兵刃反射著初升不久的朝陽，偶爾迸出一片刺目的冷光。

而在騎兵陣列的東側，一眼望不到頭的明軍步兵，就如同緩緩漫過堤岸的潮水般，持續不斷地向著兩翼騎兵之間的空地蠕動而來。一時間，旌旗如林，長槍如葦。即便隔了數裡，那股肅殺凜冽的壓迫感，依舊撲麵而來。

“嘶——”多濟理倒吸一口涼氣，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他猛然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朝著山下衝去。

多濟理跑得又快又急，差點與小跑著跟上來的劉興祚撞到一起。

“多濟理！這是怎麼了？”劉興祚踉蹌著讓開身位。“外麵什麼情況......”

“明軍正在城外大舉集結！”多濟理一個跨步從他身邊掠過，幾乎是吼著說道：“看那陣勢怕是馬上要攻過來了！”

“什麼！？”劉興祚心下一凜，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無數個念頭如同冰錐般瞬間刺入他的腦海。

多濟理一邊疾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吩咐劉興祚：“愛塔！你趕緊回去！一定要約束好那些朝鮮俘虜！這個時候絕不能讓他們生出任何亂子！誰要是敢有異動，立刻動刀！”

“好，好......我這就回去！”劉興祚慌忙應聲，轉頭便跟了上去。“我這就回去......”

多濟理不再搭理劉興祚，飛速衝到馬前，一把抓過親兵遞上的韁繩，旋身一翻便落在鞍上。他用力一扯韁繩，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戰馬落地的瞬間，多濟理側過頭對最近的一個親隨吼道：“你立刻去中軍大帳！把這裡的情況通報給我阿瑪！告訴他，明軍正在城外大舉集結，我已經帶著前鋒營所有能上馬的兄弟出營擺陣，準備迎敵了！”

那親隨凜然抱拳，還冇來得及接腔領命，多濟理胯下的那匹黑鬃矮馬便已如離弦之箭般狂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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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應倒是挺快。”

即將就位的明軍中軍大陣中央，中軍官徐大勳正高高地踩在馬鐙上，遙遙地眺望著金軍大營外那團驟然騰起的煙塵，和煙塵之下飛速出營的金軍騎兵。

他的身邊，提督平安、黃海、鹹鏡等處地方軍務總兵官李如柏麵沉如水，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閃爍著如鷹隼般冷厲的光芒：“要是連這點反應都冇有，那也就不是鑲紅旗的精銳前鋒了。”李如柏頓了頓，頭也不回地喝道：“來人！”

“總鎮！”一名背插紅色三角令旗的傳令兵立刻從側後方催馬上前。

“傳令沈世魁，”李如柏沉聲下令道，“要他立刻約束所部，做好戰鬥準備。若敵騎趁我軍步陣未合之機發起衝鋒，他部必須立刻頂上，死守右翼，不得有失！”

為保龜州城防萬無一失，李如柏並未讓毛文龍親自率大隊兵馬出城野戰，而是將其麾下幾乎所有騎兵全部暫調出來，用以鞏固大軍左翼。

“得令！”傳令兵一扯韁繩，戰馬長嘶一聲，甩開蹄子，朝著大軍左翼那麵“沈”字將旗的方向疾馳而去。

李如柏甚至冇有等到第一個傳令兵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便再次沉聲喝道：“再來人！”

“總鎮！”又一名傳令兵應聲上前。

“傳令倪國柱，”李如柏將相同的命令重複了一遍：“著他立刻整頓所部騎兵，提防敵騎衝陣！若敵趁我步陣未合之機發起衝鋒，他部須立刻頂上，死守右翼，不得有失！”

倪國柱，原任保定指揮。去年，遼事緊急，朝廷廣募義勇，這位已過不惑之年的將門之後，竟毅然自請，率領父親倪夢熊、弟弟倪國棟、倪國檉等倪家父子七人，慨然赴遼，僅留一幼子在原籍侍奉老母，以全孝道。

原本，兵部是要將他們這一家子塞到遼東經略熊廷弼帳下聽用的。可臨行之前，正巧趕上皇帝乾綱獨斷，決意發兵跨海“監護”朝鮮，兵部一時冇有那麼多中層軍官可用，所以也就順勢請旨，給了倪家父子兩個千總、幾個把總的職銜，讓他們跟著李如柏、沈有容等將領一同南下山東，登船渡海。到了朝鮮之後，李如柏見倪家帶來的二百餘鄉勇子弟皆弓馬嫻熟，勇悍敢戰，索性將倪氏部曲與後續補充的數百騎兵合編為一獨立騎兵子營，由倪國柱統帶。

此刻，倪國柱這個騎兵子營，與左翼沈世魁那一翼，一左一右，構成了這次攻勢的兩個側翼。

“得令！”第二名傳令兵轟然應聲，策馬揚鞭，朝著右翼騎陣的方向狂奔而去。背上的三角令旗在疾風中拉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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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柏的預料絲毫不錯。多濟理的前鋒騎兵剛完成集結，就迫不及待地朝著還在整隊結陣的明軍發起了衝鋒。

滾滾煙塵如同一條土黃色的巨蟒，貼著龜城外的曠野急速竄動、膨脹。馬蹄踐踏大地的悶響，即使隔著數裡之遙，也隱隱撼動著明軍將士腳下的土地。

這時，李如柏派往右翼的第二名傳令兵，纔剛剛策馬衝出中軍大陣不遠。他遠遠望見那股自北而來的煙塵狂龍，心頭猛地一緊，幾乎將牙關咬碎。他再也顧不得憐惜馬力，雙腿死命夾緊馬腹，手中鞭子狠狠抽下。座下戰馬吃痛，發出一陣陣近乎淒厲的長嘶，速度由是陡增，四蹄交相翻飛幾乎離地，化作一道離弦的箭矢，衝向那麵獵獵招展的“倪”字將旗。

將旗之下，倪國柱已駐馬眺望多時。他那張被風霜刻下深深溝壑的圓臉上，看不見絲毫慌亂，隻有一種近乎凝固的專注。

“籲——！”那傳令兵在倪國柱的身前猛勒韁繩，戰馬長嘶而起，前蹄在空中急促地刨動了好幾下才重重落下。他顧不得喘息，剛一回過神，便半吼著對倪國柱喊道：“倪指揮！總鎮令你部立刻做好戰鬥準備，伺機而動！敵騎若趁我軍步陣未合之機發起衝鋒，你部須立刻頂上，死守右翼！”

聽見命令，倪國柱那兩道幾乎擰成疙瘩的濃眉，反而舒展了開來：“不愧是總鎮！來得還真是及時，我還在想要不要主動出擊迎戰，命令就來了！好！好！你回去告訴總鎮！國柱必死固右翼，絕不使敵靠近中陣一步！”

“保重！”傳令兵肅然抱拳，撥轉馬頭。

“鏘——！”

就在傳令兵調頭的同時，倪國柱也拔出了鞍邊那柄沉甸甸的厚背砍刀：“國棟！國檉！”

“在！”兩名頂盔貫甲、麵容與倪國柱有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將領應聲催馬出列。

“你二人各提本部！隨我——”倪國柱手肘一轉，雪亮的刀鋒隨即在胸前劃出一弧刺目的寒芒：“衝鋒！”

“得令！”倪家兄弟轟然應諾，聲震四野。

“殺——！”右翼騎陣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沸騰！軍官的呼喝聲、戰馬的嘶鳴聲、兵刃出鞘的摩擦聲，以及從胸膛最深處迸發出的戰吼，在極短的時間內混成了一股令人血脈僨張的喧囂巨浪。

然而，就在這股巨浪即將翻湧著迎向那條土黃色的巨蟒時，一陣撼動大地的悶雷，已然從戰場的另一側滾滾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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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左翼陣中，千總沈世魁一馬當先，猩紅的鬥篷在他的身後拉成一道筆直的血線。他的身邊，是如眾星拱月般護衛著他的數十名親隨家丁。他們的身後，數以千計的明軍騎兵，正隨著他的號令席捲大地！

“哦啊——！！”狂風撲麵而來，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咆哮。駿馬狂奔的速度總能點燃男兒胸中的熱血，給人一往無前的勇氣。不知是哪個漢子率先扯開嗓子，咆哮起來。

不多時，整個左翼騎陣就被山崩海嘯般的戰吼給覆蓋了：“殺——！！”

吼聲直衝雲霄，帶著決死的意誌和無邊的怒火，彷彿要將對麵的敵人連同這天地一同撕碎！

金軍大營與龜州外圍陣地之間的數裡間隔，在明金雙方的全力衝刺下以驚人的速度急劇縮短。敵人的麵容、甲冑的樣式、兵刃的寒光很快變得清晰起來，心跳聲在耳鼓中放大，與蹄聲、吼聲混作一團，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滯，又被猛然拉快！

下一個瞬間——

轟！！！！

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猛地炸開！那不是一聲，而是成千上萬聲撞擊、嘶鳴、怒吼、慘叫在同一刹那爆發出的恐怖和聲！兩支騎兵洪流，如同兩座移動的山巒，以決絕的姿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沈世魁早早地鎖定了一個目標。那是一個穿著全套靛藍色棉甲、頭盔上插著一根紅色雉翎的金軍十夫長，在一群服飾雜亂的騎兵中頗為顯眼。

在沈世魁看來，金軍有一點“好”。那就是曾作為“龍虎將軍”的努爾哈赤，大量學習並模仿了明軍的製度。從軍隊編製到甲冑樣式，無處不帶著明軍的影子。這使得久經戰陣的明軍將領，能輕易地從對方的裝束、旗幟上，判斷出哪些是更有價值的目標。

“駕！”沈世魁一手控馬，一手握槍，藉助馬匹前衝的餘勢，如毒龍出洞般，直刺那名金軍十夫長的要害！

那金軍十夫長顯然也是百戰餘生的悍卒，在沈世魁長槍刺來的瞬間，他竟在高速奔馳的馬背上做出一個極其驚險的側身閃避動作。鋒利的槍尖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刮過他肩甲上凸起的鉚釘，蹭出一連串轉瞬即逝的鐵火花！

險險避過這致命的一擊後，那十夫長竟藉著擰身迴旋的力道，反手掄起一柄沉重的短柄鐵骨朵，狠狠朝著沈世魁的側腦砸來！

沈世魁臨危不亂，擰腰回槍，堅韌的槍桿就此精準地格擋在鐵骨朵的來路上！

“鐺——！！”

槍桿與鐵骨朵狠狠碰撞，沈世魁隻覺得雙臂劇震，虎口發麻，長槍險些脫手！那十夫長的力氣竟然奇大！沈世魁順勢將槍桿一絞，試圖卡住對方的錘頭。

那十夫長戰鬥經驗極其豐富，手腕極其靈活地一翻一抖，竟巧妙地使錘頭擺脫了沈世魁槍桿的鉗製。他眼中凶光一閃，再次舉起手臂，試圖趁著沈世魁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發起更致命的一擊。

不過戰場之上，從來冇有公平的單打獨鬥。

就在那十夫長全力應對沈世魁的當口，一名沈世魁的親隨家丁已如鬼魅般從斜刺裡衝至，貼近到了那十夫長的身側，朝著他毫無防護的後心位置，揮下了手中的短柄鐵錘！

“砰！”那十夫長的身形伴隨著一聲悶響猛地一顫。

在一個近乎扭曲的姿勢下，這一擊並未達到極致，對那十夫長造成致命的內傷。但沉重的力道，依舊穿透了外罩的棉甲和內襯的鎖子甲，結結實實地傳了進去，震得那十夫長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劇烈的頓痛伴隨著氣血直衝頭頂，激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動作也為之一滯。

“好機會！”沈世魁豈會放過這等良機？他強忍手臂的痠麻，單手槍交，利用長槍的長度優勢，猛地一掃槍桿。

“啪！”槍桿如同鐵鞭般橫抽向那十夫長因吃痛而微微抬起的右手手腕，打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手腕處的甲片在這一記重擊下明顯凹陷下去。即便有甲片緩衝，這結結實實的一擊也足以震裂骨骼、傷及筋腱！那十夫長髮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右手瞬間失去了大部分力量。那柄沉重的鐵骨朵再也握持不住，脫手飛了出去，不知落到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