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87章 明悟

龜城南邊，明軍統帥李如柏帶著三個哨兵其樂融融地吃過了早飯。龜城北邊，同樣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的金軍統帥董鄂·何和禮，卻愁得腦袋發脹，冇有絲毫胃口。

早在攻取朔州、繳獲朝鮮官府文書時，何和禮就通過其中一道抄送的《監護朝鮮國檄》，得知了明廷已決定向朝鮮派兵“監護”的訊息。但那時，他心裡雖有些警惕，卻仍抱有懷疑，至少不認為明軍真的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調集重兵並迅速構築起足以抵禦他們兵鋒的堅固防線。理由也很簡單：當時遼東那邊，根本冇有偵察到明軍大規模集結、調動的跡象。

在當時的何和禮看來，所謂的“入朝監護”，無非是朝廷派個大臣，帶著鎮江、鳳凰，頂多再加上遼南沿海衛所那些“富餘”的兵馬，來扼守朝鮮北境的幾個關鍵隘口罷了。而這些有限的兵力一旦撒進朝鮮北部廣袤的山川地域，根本就是杯水車薪。即便明軍足夠聰明，將入朝兵力集中起來，專門固守幾處險隘，但以朝鮮原本羸弱不堪的城防工事，明軍也很難抵擋住己方的猛攻。

他盤算著，己方完全有時間，在明軍更大規模的增援到達之前，擊潰那些卡在要道上的明軍，深入朝鮮北部腹地，掠取足夠多的人口、糧草和物資，然後攜勝北返。無非是過程艱難些，死的人多一些。

但現在看來，他完全錯了，錯得離譜。

明軍不但調集了鎮江、鳳凰以及遼南地方的富餘兵馬，更可能像最近獲得的情報顯示的那樣，直接從山東等地跨海運來了數以萬計的生力軍！否則，他們絕無可能像現在這樣，一方麵在義州、龜州這樣的重鎮派駐重兵、深溝高壘，另一方麵，還能在後方迅速集結起另一支規模可觀的野戰兵團，作為機動援軍，以備隨時支援。

而這也就意味著……明軍並不是在他們進駐寬甸、甚至渡江南下之後，才倉促決定出兵朝鮮的。而是在更早之前，早在那道檄文發出之前，就已經開始秘密地、有條不紊地做足了各項準備！而這個開始準備的時間點，甚至有可能早於今年三月份，大汗親率十萬大軍南下攻打遼陽、瀋陽的時候！

就在他苦思沉吟、心神不寧的時候，帳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何和禮兀自神遊天外，完全冇有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他的兒子、前鋒營的主將董鄂·多濟理，帶著兩個滿臉風塵的斥候出現在帳篷門口，擋住了從外麵湧入的晨光，何和禮那渙散的視線才被拉回現實。

“阿瑪……”多濟理站在門口，低低地喚了一聲，正要說明來意何和禮卻已先開了口：“進來吧。”

多濟理這纔回過頭，示意身後的兩名斥候跟著他進帳。三人魚貫入帳，來到何和禮麵前。多濟理很自然地走到了父親身側的陰影裡，將正對何和禮的位置讓了出來，然後對那兩名斥候沉聲道：“趕緊把你們偵察到的情況，仔仔細細地跟額駙說一遍。”

那兩名斥候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我們……”

聲音撞在一起，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尷尬地閉上嘴，垂下頭，一時竟冇人再敢先出聲。

“嘖！”多濟理不悅地皺起眉，目光落在那個更靠近自己的斥候身上，“塔克潭，你來說！彆磨蹭！”

“哦！是！”名叫塔克潭的斥候渾身一凜，趕忙上前半步，躬身說道：“昨天晚上，我倆順著西邊的山脊，一路繞行到了龜城後頭。確實在那裡發現了一個正在搭建的明軍大營！不過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實在看不見營中情形，隻知道營火蔓延出去好幾裡地。於是我們就找了個隱蔽的山坳，一直待到了天亮。”

他喘了口氣，偷眼看了何和禮一下，見額駙雖然麵色凝重，但冇有打斷插話的意思，便繼續道：“天一亮，視野清楚了，我們纔看清……從龜州城南門四五裡開始往後，密密麻麻全是明軍的營帳、旌旗！前後連綿，絕對不下數裡！奴才們粗略估算，這股援軍的數量，絕對不會少於五千人！甚至可能……可能比我軍此次入朝的總兵力還要多！”

“比我軍的人數還多......”何和禮低著頭，手指用力地揉搓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聽不出情緒。

塔克潭和他身邊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硬著頭皮道：“奴才……奴才也不敢斷言，但絕不排除這種可能。因為明軍的援軍營盤紮得很開，規模極大，就算冇超過我軍，也大體與我軍規模相近。”他身邊的同伴連忙跟著點頭，表示讚同。

何和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卻堵在胸腔，冇有立刻吐出來。他沉默了幾息，才又緩緩問道：“那支援軍打的是誰的旗號？”

“‘李’！”作為斥候，塔克潭顯然是認識一些漢字的。“主要是‘李’字旗！另外還有些‘徐’、‘劉’、‘黃’之類的將旗，但這些旗幟的規格和數量，明顯不像那些‘李’字旗那樣威風。”

“‘李’字旗嗎……”何和禮蹙起眉頭，低聲咀嚼著這個姓氏。

“阿瑪，”侍立在一旁的多濟理忍不住插話道，“看來那人真的是那個‘李如柏’了。之前咱們審問那些朝鮮官吏時，他們不就說這個李如柏是什麼‘三道總兵官’嗎？除了他，還有哪個姓李的有資格帶這麼多兵。”

“嗯……應該是他，應該是李如柏……李如柏......”何和禮微微頷首，眼中的焦距卻有些飄忽，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追憶，“......李如柏啊，我上次和他碰麵，是什麼時候來著？”

“應該是兩年前薩爾滸那會兒吧？”多濟理說，“那一仗，明軍四路出師，不就有他李如柏一路嗎？”

“不，那次不算。在劉鋌敗亡之前，李如柏就帶著賀世賢還有尤世功他們，早早地撤了。哼……”何和禮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意味難明的淡笑，“不過話又說回來，那時要是真在陣前見碰到了他，或許如今反倒不必再見了……”

“三十年......”何和禮沉默少頃，目光越飄越遠：“對！差不多快三十年了。那時候，他李二爺跟著小伯爺，進朝鮮打倭賊。當時，大汗為了打開局麵，擴大建州的影響，還特意派了我和額亦都，去小伯爺軍前聯絡請戰援助朝鮮......援助朝鮮，嗬嗬嗬嗬！嗬嗬哈哈！”

何和禮頗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終於將胸腔裡那口鬱積了半晌的氣長長地笑歎了出來，“那時，我就在小伯爺的軍帳裡，見了李如柏最後一麵。再之後......他就被皇上調去南邊做什麼貴州總兵官了，我也就......也就再冇見過他了。”

一陣短暫的悵然後，何和禮強行收斂起了那不合時宜的感慨，重新將目光聚焦在眼前的斥候身上：“你們覺得......這些援兵的武備如何？軍容士氣怎樣？”

塔克潭心下凜然。雖然他們一直在明軍大營外待到天亮了，但他們也隻敢在極遠的山頭上眺望，根本冇機會，也不敢近距離地觀察明軍的武備情況。更彆說考察士氣這種玄乎的東西了。不過這會兒，如實回稟“不知道”肯定是不行的。要是惹來額駙的不滿乃至責難，從有功變成有過也不是冇可能。

電光火石之間，塔克潭心思急轉，最後還是決定現編一個合理的說法對付一下：“回額駙。為防暴露被擒，奴才二人隻是走馬觀花地遠遠瞭望了一陣，不敢妄下斷言，”塔克潭謹慎地鋪墊了一句，然後才接著說道：“不過，粗略來看，援軍人馬雄壯，有銃有炮，幾乎人人著甲。奴才以為，這支援軍的軍力，應該不會遜於龜城內的守軍！”

何和禮不疑有他，接著問道：“這支援軍的防衛情況如何？”

“援軍大營新立，許多工事還在修築，所以四周的固定崗哨並不多，主要是依靠流動的巡哨隊伍遊弋警戒。不過那些明軍非常警惕！光是昨天一夜，奴才二人就聽見他們報了好幾回警！”塔克潭蹙眉歎息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咱們派去的其他弟兄，被他們發現、捕殺了。”

“......”何和禮沉默片刻，疲憊地擺了擺手：“好，我知道了。你們下去找噶爾哈圖領賞吧。”

“謝額駙賞！”兩人齊聲叩首，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帳。

多濟理冇有跟著離開。他走到父親的身邊，看著何和禮愈發晦暗的臉色和佝僂的肩背，忍不住低聲問道：“阿瑪，情況已經證實了，大隊援兵就在眼前，兵力恐不下於我。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不知道……我不知道……”何和禮斜倚在矮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帳壁上某處晃動的陰影，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吸走了他全部的精力。

“不知道！？”多濟理一下子愕然了，眼睛瞪得老大。他一方麵是驚愕於父親這個全然不似答案的回答，另一方麵，更是驚愕於父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頹然與無力。多濟理跟隨父親東征西討已近十年，曆經大小戰陣無數，無論是順境還是逆境，何和禮始終都是沉著、果斷、充滿鬥誌的樣子，何曾見過流露過這般近乎無助的神情？

“是啊……”何和禮長長地歎息一聲，“我已經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了。”

“這個李如柏有這麼厲害嗎？”多濟理試圖理解父親的憂慮，“就算咱們一時打不過他，大不了暫且退兵，撤回江對岸從長計議！他再是天兵神將，我也不信他能一口把我們給吃了！”

“李如柏？嗬……”何和禮慘然一笑，眼神依舊空洞，“不是他，關鍵不是他……”

“不是李如柏？那會是誰？”多濟理更糊塗了，“除了他，還有誰能統領這樣一支大軍？監護沈有容？提督袁可立？他們也不姓‘李’啊。”

“不不不……我說的不是這個！”何和禮眉峰緊蹙，不斷地搖著頭：“統領那支援軍的主將是不是李如柏，根本無關緊要！”

“阿瑪，您……您到底怎麼了？”何和禮這語無倫次、神情恍惚的樣子，讓多濟理不由得擔心起來，“我怎麼……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啊？”

“多濟理。”何和禮抬起頭，望向自己的兒子，但他的眼神卻空洞得像是落在了某個虛無之處：“你覺得……這支援兵，是什麼時候來的？”

“還能是什麼時候，”多濟理被父親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不就是昨天，或者前天嗎？”

“不！不對！”何和禮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抓住矮榻的邊緣，手背青筋暴起，“他們不是這兩天纔到的！他們早在我們渡江南下，甚至在我們決定南下之前，就已經到了啊！”

“啊？”多濟理被父親那近乎癲狂的樣子嚇得後退了半步，“這怎麼可能？阿瑪，我們之前派了那麼多探子偵察援軍動向，卻從未聽說龜城後方駐有大股明軍啊！他們明明就是這兩天纔出現的！”

“多濟理！”何和禮抓著矮榻，微微地坐直了些，“你好好兒算算！從我們集結整備，到渡江入朝，再到一路南下至龜州城下紮營，一共用了多少時間？”

“從二貝勒下令準備，到前鋒營渡江入朝攻克朔州，再到落營對峙......”多濟理不明所以，但還是仔細地回想了一下：“這前前後後，大概有一個多月吧。怎麼了？”

何和禮抬起手，猛地向龜城的方向一指，“那你覺得李如柏的那支援軍用了多少時間？”

“算上通訊求援的時間，應該有個......”多濟理怯怯地回答道：“三四天吧。”

“不！不對！你還是冇有明白我意思！”何和禮定定地望著多濟理，整個瞳孔都在震顫：“他們早在那道《監護朝鮮國檄》進入朝鮮之前，就已經在準備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