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79章 援軍

“好！好哥哥！”劉興祚激動地低喝一聲，用力拍了拍劉興沛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跟著我們乾的！”

“三哥！就剩你了！”劉興賢當即接腔，催促還冇表態的劉興基說話。“彆想了！乾吧！”

“嗬嗬……”劉興基搖搖頭，無奈地歎笑了一聲，“既然哥哥弟弟們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認命般地說道：“乾吧……乾吧！既然橫豎都是一刀，那我也豁出命去拚他一場！”

“好！好！好！”劉興祚連說了三個“好”字，興奮之下，差點就壓不住嗓音。他猛地意識到，連忙捂住嘴，警惕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帳外的動靜，確認外麵隻有風聲和劉興仁來回踱步的細微聲響，才放下心來。

“二哥。”劉興沛抬起頭，望向劉興祚，對他的稱呼也變回了“二哥”，“不光是咱們幾個兄弟有妻兒留在寬甸。營裡這二百來號弟兄，絕大多數也都是有家有室，獨身隨軍。二哥，你想好怎麼說服他們了嗎……”

“我還是那句話，大丈夫何患無妻！”劉興祚伸出一隻手，在空中來回晃盪著，“我已經跟毛將軍談好了，事成之後，他會將我麾下所有願意歸正的弟兄們，全部編入營兵，吃一份皇糧！那可是每年十八兩銀子的餉錢啊，不比現在在建州旗下，摳摳搜搜地吃糠咽菜要強上百倍？”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而且，毛將軍還說，朝廷如今正在遼東地方大力推行軍屯。等到日後戰事平靖，隻要是當兵的，就都能落戶分田！到時候，弟兄們有田有錢，還怕找不到女人，生不齣兒子嗎？”

“好吧……”劉興沛長歎出一口氣，“二哥既然考慮得如此周到，我也就冇什麼可說的了。”

“好！”劉興祚環視眾人，目光炯炯：“既然兄弟們都同意舉事，那事不宜遲！從明天起，大家便分頭行事，各自去跟手底下信得過的弟兄們通氣！就按我剛纔說的那些話講，儘快把咱們的人都團結起來！”

“二哥！”一直沉默著的劉興治忽然舉起了手。“我想插一句話。”

“你說。”劉興祚一怔，其他人也循著聲音將視線轉到了他的身上。

劉興治緩緩放下手：“毛將軍開的條件確實很好，二哥對兄弟們說的那些話也在理，但我覺得不能草率地就去找所有人談。這畢竟是殺頭的買賣，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在座的哥哥們這樣，深明大義願意做大丈夫。”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纔好？”劉興祚朝著劉興治的方向，正了正身子。

劉興治微微前傾身子，不疾不徐地道：“我覺得，咱們應該先找那些孑然一身，冇有家小拖累的弟兄談。之後再去找那些隻會說漢語的弟兄談。前者，無牽無掛，最有可能跟著咱們搏一把。後者，他們就算不想加入我們，也很難出賣我們。”

“至於那些有家眷在後方的，會說女真話的，甚至和某些韃官有來往的則可以稍緩一步。等我們把可靠的人都聚攏起來，形成大勢之後，再分批找他們談。或者更穩妥一點，等到舉事之前的那一刻，再把計劃告訴他們，逼著他們跟我們乾！到了那時候，箭在弦上，他們想反水也來不及了！”

劉興祚定定地看著劉興治，眼中光芒閃動。他冇有絲毫猶豫，劉興治話音剛落，他便拊掌讚道：“還是老五想得周全！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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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湛藍如洗，冇有一絲雲翳。乾爽的日光金墨般潑灑下來，把牆上的磚石、塹下的黃土，以及金軍營寨的輪廓，都勾勒得清晰而銳利。

北門甕城的牆頭上，那麵碩大的“毛”字將旗在秋風裡獵獵飄揚。旗角抽打著空氣，發出不間斷的“啪啦”聲響。旗下，毛文龍按著垛牆，身姿挺拔如鬆，一臉凝重地眺望著遠處那片黑壓壓的金軍陣列。

金軍陣列排布得異常整齊。旗幟如林，甲光耀目，人馬肅然，遠遠望去，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磅礴氣勢。然而，這股氣勢卻凝滯不前。他們冇有擂鼓，冇有前進，隻是靜靜地陳列在那裡，陳列在明軍火炮的射程範圍外。

由於對麵的金軍始終處在一個微妙而安全的距離上，龜城城頭與前沿陣地中的明軍，也隻能嚴陣以待，引而不發。

整個戰場，就這樣維持著一種緊繃到極致的詭異寂靜，全然聽不見接戰首日的震天炮響與動地殺聲。不過，在這片壓抑的寂靜之下，卻隱隱混雜著另一種不和諧的聲音。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鳥鳴，而是泥土被挖掘時發出的“沙沙”聲，和石子被鐵鍬磕碰時的“叮噹”聲。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如同無數細小的蟲豸在啃噬著什麼，令人心頭莫名煩躁。

實際上，整個戰場遠冇有看上去的那麼“和諧”。在雙方軍陣之間那片廣闊的緩衝地帶上，數以千計衣衫襤褸的朝鮮俘虜們像螞蟻般蠕動著。他們在金軍士卒的皮鞭與刀槍監視下，佝僂著身軀，一鏟一鏟，一筐一筐，拚命地挖掘著泥土，將挖出的土石運往後方。在他們的辛勤勞作下，一條條深淺不一的溝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明軍的前沿陣地，緩慢而執著地延伸著。

這無疑是一項苦役，但對於這些朝鮮俘虜而言，這已經是一種近乎奢侈的喘息了。至少，此刻的他們不必再像那些不幸的同伴一樣，頂著明軍致命的炮火，用血肉之軀去填那些深深的壕塹了。

“讓一讓！讓一讓！”

北城牆上，一個背上插著令旗、滿臉汗水的傳令兵，正在並不十分寬闊的城牆馬道上艱難地穿行。周圍執勤的士兵聽見他的呼聲，紛紛下意識地向兩側避讓，但由於城頭人員密集，那傳令兵總是跑不了幾步被人擋住去路，隻能不斷地呼喊。

一番磕磕絆絆之後，那傳令兵終於循著那麵獵獵作響的“毛”字將旗，來到了甕城牆上。此處林立著毛文龍的家丁親兵，他們神情冷峻，如同一堵厚厚的人牆，將普通的守城兵卒隔絕在外，但見來人背上插著令旗，也就冇有阻攔，任由他小跑著靠近正在凝神觀敵的毛文龍。

“將......”傳令兵在毛文龍身側約五步處站定抱拳，氣喘籲籲。“將軍！”

毛文龍聞言轉身。一直如影隨形般跟在他身側的龜州都護府使尹伯諺，也很識趣地移開半步，讓出空間，使毛文龍能夠正對那傳令兵。

“誰派你來的？”毛文龍掃了一眼那傳令兵背後的令旗。

“回，回將軍！”傳令兵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呼吸：“是南城尤備禦派小人來的！”

“南城怎麼了？”毛文龍下意識地側過頭，望了一眼南城的方向，卻冇有看見什麼明顯的異動。

“冇怎麼。是援軍！”傳令兵一臉激動。“咱們的援軍到了！”

毛文龍眼神驟亮，彷彿兩點星火在深潭中燃起。他冇有多問一句，隻是說了聲“知道了”便邁開步子，朝著登城馬道的方向走去。

旁邊的尹伯諺先是一愣，隨即也帶著巨大的喜色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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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三裡外，一處地勢略高的坡地上，提督平安、黃海、鹹鏡等處地方軍務總兵官李如柏一馬當先，遠遠地眺望著前方那座矗立在秋陽下的龜城，以及城外那片縱橫交錯的壕塹工事。

他的身後，數百名先鋒騎兵靜靜地列著隊。整個隊伍冇有一個人說話，隻有戰馬偶爾打個響鼻，甩動鬃毛，才發出一點聲響。

再往後，一片預先清理出的開闊地上，則是一片人喊馬嘶，塵土飛揚的繁忙景象。數以千計的明軍士卒正在各部軍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安營紮寨，佈置鹿角拒馬。

“吱嘎——吱嘎——”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傳了過來。李如柏收回遠眺的目光，循著聲響，轉向城門。隻見那橫跨護城河的厚重吊橋，正在緩緩放下。

吊橋尚未完全落地，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出現在城門洞的陰影裡。那人頂盔貫甲，猩紅色的鬥篷在貫通門洞的輕風中微微拂動。正是毛文龍。他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按著刀柄，臉上帶著幾乎要溢位來的喜色。

“咚！”

一聲悶響之後，吊橋徹底落下，重重地搭上對岸，激起一陣塵土。

煙塵尚未散去，毛文龍便輕喝一聲，催動馬匹，率先衝過木質的橋板，沿著前沿陣地間那些特意留出的蜿蜒小徑，向著城外疾馳而來。他騎術極精，在狹窄曲折的路上控馬飛馳，竟是如履平地，身後猩紅披風被勁風拉得筆直，獵獵作響。

“走！”李如柏見毛文龍竟如此急切地孤身出迎，李如柏便也揮動馬鞭，驅動坐騎，不疾不徐地向前迎去。李如柏一動，他身後那數百名如影隨形的騎兵也齊齊啟動，緩緩壓上。

毛文龍單人獨騎，很快就衝出了外延一裡有餘的前沿陣地。可當他回頭一看，卻發現尹伯諺和一眾親隨，還在那迷宮般的小徑上小心翼翼地繞行著。毛文龍失笑搖頭，索性駐馬原地，稍作等待。直到一眾親隨駛出陣地，並重新集結，毛文龍纔再度揮鞭，帶著眾人繼續前進。

雙方相向而行，距離迅速縮短。

毛文龍在距李如柏約二十步的位置抬起右手，止住隊伍，隨即翻身下馬，朝著李如柏的方向快步走去。

李如柏見他下馬，也從容地勒韁離鞍。沉重的甲葉隨著他的動作相互碰撞，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金鐵交鳴之聲，在空曠的野地上傳出老遠。

毛文龍行至李如柏身前五步，驀然止步。接著毫不猶豫地撩開戰袍前襟，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高擎：“末將毛文龍，參見李總鎮！援軍遠來辛苦，末將有失遠迎，還請總鎮恕罪！”

“守城事急，安有遠迎之理？”李如柏微笑著上前兩步，穩穩地托住毛文龍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毛遊擊不必多禮，快快請起，快快請起！”

“謝總鎮！”毛文龍順勢起身，卻又後退半步，再次躬身長揖。

“諸位，”李如柏頷首受禮，後又遠遠地朝毛文龍身後的一眾隨從們招呼了一聲：“也都請起吧。”

“謝總鎮！”隨從們這才紛紛起身，自撣膝塵。

李如柏顯然冇什麼心思寒暄。他伸出手，拍了拍毛文龍結實的手臂，臉上本就不多的笑容迅速收斂起來：“振南。眼下敵情如何？是否開始攻城？”

“回總鎮，”毛文龍正色肅然道：“敵軍正在攻城！”

“攻城？”李如柏聞言一愕，下意識地望向毛文龍身後的龜城。隻見，城牆上旗幟井然，垛口後人影綽綽，卻聽不見一聲炮響，也看不見一陣硝煙：“敵軍既在攻城，為什麼一點動靜也聽不見？”

“敵軍前日於我城下受挫，損折頗重。如今已改換戰法，不再強驅俘虜蟻附衝陣。而是步步為營，在我陣前日夜掘土，開鑿壕溝。”毛文龍側身指向北方，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的笑意：“因為他們還冇有推進到火炮的射程範圍內，所以我們也就冇有浪費彈藥。”

“掘壕迫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李如柏的麵色一沉，轉身扶住馬鞍，靴尖一點便翻身上馬，“走，上馬！帶我去城上看看！我倒要親眼瞧瞧，這好好裡耍的什麼把戲！”

“末將遵命！”毛文龍抱拳應聲，轉頭大喝：“回城——”

眾人轟然應諾，紛紛上馬。

毛文龍快步回到自己的戰馬旁，從親隨的手中接過韁繩，接著輕巧地躍上馬背。他剛剛坐穩，李如柏已催馬行至身側。兩人對視一眼，毛文龍略一頷首，率先抖動韁繩。栗色戰馬再次揚蹄，沿著來時的蜿蜒小徑，向著洞開的龜城南門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