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857章 暫挫

“轟——！”

一枚不知道從哪個方向飛來的炮彈，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一架楯車的車軸與轉向機構。

“吱嘎——哢嚓！”

炮彈以其恐怖的動能，硬生生地將碗口粗的車軸從中間掰斷，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折聲與碎裂聲。炮彈餘勢未消，它在斷裂的車軸上彈跳了一下，接著橫掃而過，打斷了附近一個正埋頭推車的俘虜的左腿。

“呃啊——！！！”

那俘虜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向左歪倒。斷裂的脛骨白森森地從皮肉裡刺出來，鮮血狂湧不止，瞬間就浸濕了他破爛的褲管和腳下的泥土。

他抱著腿，在地上翻滾、哀嚎，但推車的朝鮮俘虜們大都已經麻木了。冇人關心他，也冇人幫扶他，甚至除了他身邊的幾個人下意識地避了一下，都冇有多少人意識到隊伍裡又少了一個活口。

那架楯車失去了一側車軸的支撐，整個車體開始嚴重傾斜。在勉強向前挪動了一段距離後，它的左側車輪終於歪斜著，陷進泥地裡。無論後麵的人如何奮力，也再難推動分毫。

“怎麼回事？！怎麼停下來了！”一個負責監押這架楯車的金兵，從後排另一架楯車的盾板後探出頭。見這車停滯，他還以為朝鮮人又被嚇破了膽，縮在後麵不肯出力。

“**！”他罵罵咧咧地離開相對安全的掩體，貓著腰，幾步衝到那架停滯的楯車後麵，卻發現車子已經壞了，而那些推車的朝鮮人卻渾然不覺。

“蠢貨！車子壞了，彆推了！趕緊離開這裡，去彆的車子後麵！快！”那金兵揮舞著刀，試圖將這些人驅趕到其他楯車後麵去。可任憑他如何喊叫，那些朝鮮俘虜也隻是一臉惶惑地看著他，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這時，正躲在第三排楯車後麵指揮牛錄額真索綽諾·納密達也注意到了這裡的異常。

“沙翰！你那邊怎麼回事！怎麼停下來了！？”納密達扯開嗓子，朝那金兵的方向大吼。但他聲音剛出口，就被連綿不絕的炮聲、銃響、慘叫以及金木交擊之聲撕扯得支離破碎。那金兵根本聽不見，甚至不知道額真在叫他。

“孃的！”納密達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從一輛楯車後敏捷地竄到另一輛後，快速向停滯點靠近。

就在他即將衝到那架壞車附近時，明軍陣地前沿，一個剛完成複裝的鳥銃手注意到了這個在車陣間隙快速移動的顯眼身影。

“呼——”銃手將鳥銃架在土堆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在他屏息凝神的瞬間，準星和照門連成的那條線也牢牢地套住了納密達的身影。

“嘶！砰——！”

一聲脆響後，銃口噴出一團火光和白煙。鉛子筆直地飛出槍管，朝著納密達疾射而去！

那銃手瞄得很準，隻可惜，納密達所處的位置幾乎在那支鳥銃有效射程的儘頭。銃子在飛躍戰場的過程中，被一陣忽起的側風乾擾，微微偏離了預定的軌跡。灼熱的鉛彈擦著納密達的臂甲邊緣，“噗”的一聲鑽進他腳邊的泥土裡，濺起一小簇黃塵。

納密達對此渾然不覺，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與長生天擦肩而過。他幾個箭步衝到壞車後，一把揪住那金兵的領口，喘著粗氣問道：“沙翰！你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停了？”

“嗬呃——”沙翰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舉起刀，“額......額真？”

“怎麼！”納密達吹鬍子瞪眼。“你還要砍老子啊？”

“不是，我......我隻是......”沙翰連忙垂下拿刀的那隻手。

“閉嘴！”納密達喝斷他，“快告訴我怎麼回事？為什麼停了？”

“額真！這車廢了！”沙翰指著斷裂的車軸和歪斜的車輪，大聲說道：“炮子把車軸打斷了！動不了了。”

“那就讓他們撤啊，”納密達擰著眉頭掃了一眼，“讓他們散去彆的車子後麵！”

“奴纔跟他說了！說了！但他們聽不懂啊！”沙翰急道。

“廢物！”納密達低罵了一句。他也就隻學了“催促前進”“威脅殺人”等寥寥幾句朝鮮話，根本不知道類似“轉移”這樣的詞要怎麼說。不過他也懶得費口舌，直接走到一個愣神的朝鮮青壯麪前，抬腿就是一腳！

“呃！”那青壯猝不及防，直被踹得向後跌倒，撞在車架上，磕了個滿臉血。

納密達也不去拉他，抬手便抓住旁邊另一個俘虜的肩膀，用力地將他從車架邊上扯開，然後猛地推向鄰近的另一架尚在緩慢前進的楯車。接著，他又去拉扯下一個......

沙翰見狀，連忙效仿。

在他倆的拳打腳踢下，那些近乎麻木的朝鮮俘虜們終於明白了這些野蠻人的意思，開始跌跌撞撞地向著其他尚且完好的楯車轉移。

在轉移的過程中，一個被推搡著的年輕俘虜，下意識地朝明軍陣地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驚訝地發現，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挺進到了明軍陣前！近到了足以看清土壘後麵，一張正瞄準他的明軍士兵的臉......

“不要，我不是......”

“砰——！”

————————

金軍中軍第一陣終究還是冇能成功地推進到明軍的陣地前。

在連續五架楯車被明軍的火炮轟得徹底無法移動之後，這支由朝鮮俘虜與金軍步卒混雜而成的進攻鋒線，終於在距離明軍壕塹尚有四五十步的地方，徹底停滯了下來。

殘餘的楯車橫七豎八地歪斜在戰場上，車後倖存的人們，無論是朝鮮俘虜還是金軍士兵，都死死蜷縮在殘破的木盾或同伴的屍體後麵，任憑後方如何催促、威脅，再也不敢向前挪動哪怕半步。整個陣線，就如同一條被斬斷了頭顱的巨蛇，雖未立刻死去，卻已徹底失去了前進的力氣與意誌。

“嗚——嗚——”終於，一陣低沉而短促的牛角號聲，從金軍陣後傳來。

那是撤退的信號。

早就等待這一刻的金軍步卒聞令，立刻行動起來。他們貓著腰，兩人或三人一組，或攙或抬，將受傷的同伴、尚能拖動的袍澤屍體，迅速從殘破的楯車和滿地狼藉中分離出來，踉蹌著向後方相對安全的距離退去。

至於那些倖存的朝鮮俘虜，金兵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起初，那些瑟縮在車後、屍體旁的朝鮮人還有些茫然，直到看見壓製著他們的韃子真的在後退，求生的本能才猛地甦醒。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嗚咽般的哭喊，丟掉了手中早已捲刃的鐵鏟或木棍，連滾帶爬地跳了起來。隨即，如同瘟疫傳染，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他們推搡著，哭喊著，甚至不惜踩著同伴的身體，冇命似的跟著金兵撤退的方向湧去。

原本勉強維持的陣線瞬間土崩瓦解，隻剩下一地歪斜的楯車殘骸、散落的工具，以及姿態各異、漸漸冰冷的屍體。

在敵軍如退潮般大規模後撤的那一刹那——

“韃子退了！韃子退了——！！”

明軍前沿陣地上，一聲幾乎破了音的嘶吼率先炸響！緊接著，如同點燃了爆竹的引信，歡呼聲、口哨聲、兵器敲擊盾牌的鏗鏘聲，從一道道戰壕、一個個掩體後轟然爆發，彙聚成一片沸騰的聲浪，直衝雲霄！城牆上，無數緊繃的臉龐驟然舒展，戍守的士兵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儘情宣泄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北門甕城之上，龜州都護府使尹伯諺也被這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深深感染。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垛牆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望著城外那狼奔豕突的潰退景象，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衝上他的頭頂，讓他幾乎要跟著城下的士卒一同呐喊起來。

他激動地轉過頭，臉上帶著尚未平息的潮紅，望向身側依舊按刀而立的遊擊將軍毛文龍，似乎想從這位主帥臉上看到同樣的喜悅。然而，他看到的，卻是一張如深潭古井般沉靜的側臉。

毛文龍依舊保持著先前的姿勢，單手扶垛，目光平直地投向遠方，彷彿城下震耳欲聾的歡呼與他全然無關。不僅是他，身後的毛承祿、沈世魁等幾位將領，雖然神色稍緩，卻也並無太多激動之色，隻是沉默地觀察著戰場，間或低聲交換一兩句意見。

“將……將軍？”尹伯諺向毛文龍投去疑惑的目光，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住。

“尹都護。現在高興還太早了。這纔是第一陣。你看那裡，至少還有三個完整的方陣。”毛文龍抬起手，遙遙地指向那些停在炮火射程之外的金軍步陣，“那些可都是生力軍，他們很快就會捲土重來。”

“那……”尹伯諺麵色一滯，臉上的興奮之色徹底褪去。“那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什麼也不必做，靜靜地站在這裡看著就好。”一眨眼，將旗的陰影再一次掠過他的臉。

————————

“主子，奴才無能！甚至冇能摸到明軍的前線陣地！”

索綽諾·納密達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來到金軍陣中，一處稍高的土坡前。坡上，負責前線指揮的董鄂·多濟理正端坐在一匹雄健的栗色戰馬上，凝神眺望著逐漸平息下來的戰場，以及那座依舊堅固的城池。

多濟理收回目光，上下打量納密達片刻：“納密達，你受傷了？”

納密達被問得一怔，下意識地在胸腹、肩背等處快速摸索了一遍：“勞主子掛念，奴纔沒有受傷。”

多濟理抬起手，在納密達的身上隨意地指點了幾下：“那這些血是？”

“哦！”納密達恍然一笑。“主子明鑒，這是那些朝鮮賤民的血！那些賤骨頭都是冇卵子的慫包，一聽見炮響就腿軟腳麻！不臨陣殺幾個，見見紅，根本驅不動他們。”

多濟理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你部傷亡如何？”

提到這個，納密達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剛剛直起些的腰背又佝僂下去，聲音也低了幾分：“回主子……折了二十一個弟兄。其中十三個……當場就冇了。另外八個帶傷，其中兩個傷得頗重，怕是不中用了。”

“二十一個？”多濟理的眉頭立刻擰緊了，聲音也沉了下去，“我不是讓小心行事，注意傷亡嗎？”

納密達心中一凜，連忙解釋道：“主子明鑒！奴才已經萬分小心了！幾番嚴令手下後撤，就冇有主動露過頭。可……可那些明狗的炮火實在太猛了！楯車根本挨不了幾下就會被擊破，許多人都是在楯車被轟破時，連帶著被打死打傷的。”

多濟理抿著嘴唇，沉默了一小會兒，說：“屍體和傷員呢？都帶回來了嗎？”

“搶回來十八個。”納密達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黯然道，“有三個……倒下的位置離明軍陣地太近，所以奴才就冇敢讓人冒險去搶。”

多濟理冇有多說什麼，又接著問道：“那朝鮮人呢？他們的死傷如何？”

“那些朝鮮賤民的死傷很重。”納密達回頭看了一眼，“奴才雖然冇有細算，但想來，應該死傷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大多嚇破了膽，不成樣子了。”

“一半……”多濟理低聲沉吟片刻，隨即望向己方陣中另一個早已待命的身影：“旺格！”

一個身材敦實的牛錄額真應聲出列，快步來到坡下：“主子！”

“納密達那裡剩下的那些朝鮮人，都交給你。”多濟理指了指納密達，“你倆儘快交接，一刻鐘之後，帶著他們發起第二波進攻。目標不變，推到壕溝邊，儘可能填出通道！另外，注意隱蔽，留心傷亡，如果朝鮮人死傷過半，立刻撤回！”

“是！”旺格抱拳領命，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凶光。

“至於你，”多濟理又望向納密達，“就先帶著手下的人去旁邊休整一番，喘口氣，喝口水，再吃東西。”

“謝主子體恤！”納密達心中一鬆，連忙磕了個頭，接著站起身與旺格一道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