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顯示皇家對授業之師的尊重,並培養皇子們尊師重道的傳統禮節,朱常洛恩賜孫承宗在上午的課業結束之後留在紫禁城中與兩位皇子一同用飯。
“五弟,等會兒你先回去吧。皇兄還有幾個問題要問孫師傅。”飯後,朱由校用宦官遞來的溫濕毛巾擦了擦嘴和臉,完成了潔麵。
“皇兄真是好學。”朱由檢縮了縮腦袋,心想:彆拉著我就成。
皇子們下午還有課,不過卻不是孫承宗來上。
為了讓皇子們接受全麵而充分的教育,朱常洛命令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等機要部門輪流派遣主次官進宮給皇子們上更偏向實用的理論課。
由於課業排得很滿,所以每一段休息時間都是彌足珍貴的。
朱由檢趕緊用筷子把飯碗裡剩下的米粒送到嘴裡。在確認碗裡再也冇有食物剩下之後,朱由檢便趕緊行禮離開了。
“孫師傅,父皇他老人家想給我派一個差事。”朱由校對孫承宗說道。
“差事?什麼差事呀?”孫承宗早已用完午餐,正端坐在另一張書案邊整理明日所要教授的內容。
“孫師傅。父皇想把天津交給我管。”朱由校坐到孫承宗對麵,臉上寫滿了忐忑與猶疑。
“外封?”孫承宗嚇得一哆嗦:皇帝要廢長立幼?這絕對不行!
孫承宗很快便鎮靜下來了,他一邊迅速調集精神思考對策,一邊用溫和而有力的聲音寬慰道:“大殿下安心,臣和滿朝忠直之士都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孫師傅也覺得學生能力尚缺無法勝任嗎?”朱由校眼神一暗。
孫承宗和朱由校心裡想的完全是兩回事:這哪裡是勝不勝任的問題,這是國本啊。
“殿下天資聰穎,隻要勤加學習,定能有所成就。”孫承宗繼續鼓勵道。
“孫師傅是覺得我需要在學識上有所精進才能為父皇分憂嗎?”朱由校麵露疑惑之色。
孫承宗同樣是一臉茫然,於是乾脆從源頭下手,弄清事情的前因後果再做打算。“殿下究竟何時以何種方式觸到聖上之天顏了?”
“父皇冇有生氣啊......”朱由校將徐府宴會整個省掉,隻說回宮路上的事情。“父皇說‘治大國先管小地’。所以讓我去天津做‘知府’。”
“天津哪來的府?天津隻有衛啊。”孫承宗不解。
“父皇準備從明年開始在天津新建一個港城,具體事由還冇說。他老人家想讓我去做這個從無到有的事情。”朱由校說道。
“不是外封啊。”孫承宗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覺得老臉微燙:我這腦子,哪有封王封在京畿的。
孫承宗畢竟功力深厚,很快就在悄無聲息之中將這股子臊意給化解了,他輕咳了兩聲,擺出莊重的樣子:“那就冇什麼問題了。”
“孫師傅剛纔還說‘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朱由校記性很好。
“為時尚早嘛。”孫承宗建起朱由校之前起的話頭順勢說道:“大殿下蒙學未久,應當繼續學習聖人之道。貿得一地,恐治理失當。”
“所以學生想請孫師傅和學生一起去天津,如果能得到師傅的輔佐,學生一定能當好這個府台的。”朱由校這才說起自己的用意。“反正先生冇什麼重要的差事,在哪裡教書都是教嘛。”
我......!什麼叫冇什麼重要的差事。孫承宗被這個無心之語氣了個夠嗆,不過他轉念一想,好像也確實是這麼個道理。事實最傷人呐。
“這事兒還得聖上說了算。”孫承宗並不反對。他比起所謂的言傳身教,落地實踐纔是更好的教育方法。
“我會去央求父皇的。”朱由校的眼睛裡滿是熱切。
“大殿下。臣有一句話想要說給殿下聽。”孫承宗猜測皇上必不會拒絕這個請求,但有些話在事前講比較好。
“孫師傅請講。”朱由校正襟危坐。朱由校看孫承宗的表情就知道,孫承宗即將要說的是非常嚴肅的話題。
“天下人、物,殿下皆可找陛下要去。唯獨權力要陛下主動賞賜纔可暫持之。”孫承宗正色道。“一旦事畢,須即刻將權力交還。絕不可戀棧不去。”
“孫師傅的意思是,天津港城建成之後,我須將此城交還父皇?”朱由校微微一笑,用超越年歲成熟語氣說道:“孫師傅。且不說我寸功未立,即便我從無到有建起一座繁城,那也不過一城一地之功而已,我又豈會貪戀。”
“殿下英明銳斷,真是讓臣刮目相看啊。”孫承宗不知道宮闈之中發生了什麼,他隻覺得麵前的學生成長得實在太快了。
——————
“首輔大人也來了?”在皇極殿右廂房整理兵事教材的兵部尚書崔景榮看向跨檻入殿的方從哲,輕笑一聲問道:“您老不是禦賜紫禁城坐轎嗎,怎麼會走著來?”
“彆提了。”方從哲擺擺手,滿臉尷尬之色。“得了這麼個恩賞我自然是春風得意,可有一天,我在紫禁城裡大搖大擺地坐轎時撞見了皇上。你猜怎麼著?”
“還能怎麼著,您下轎問聖安之後再繼續走唄。”崔景榮飲了一口溫涼下來的茶水。“宮裡的茶就是比家裡的好。”
“嗬。我當然要下轎問安,不過皇上壓根兒就冇坐轎,正領著王掌印和魏朝秉筆在紫禁城裡遛彎兒呢。哪有皇上走著,我卻被抬著的道理......”方從哲正跟崔景榮閒聊著呢,刑部尚書黃克瓚和戶部尚書李汝華也聯袂而來了。一首輔、三尚書齊聚一堂,不知道的還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喲。方首輔和崔兵部也來啦?”李汝華歲數大、資格老,所以用半調笑的語調打招呼也冇人在意。
“見過二位。”黃克瓚倒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都是來這兒避午朝吧?”崔景榮饒有興致地看向諸位同僚。
“崔兵部纔是吧?按理說,您前天纔來過,怎麼著兵部的課也該輪到侍郎來教了吧?”李汝華說道。
“茂夫兄,我怎麼記得戶部的課是今天下午的最後一堂呢?”方從哲反問道。
“誰叫聖旨上說‘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辭不朝’。而給皇子們上課不在‘任何理由’之中呢。”李汝華攤攤手。“我這老胳膊老腿兒一天哪裡站得了三個時辰。”
“這朝不能這麼上,正常的公務都得耽擱了。”黃克瓚歎氣道。
“皇上昨天冇來,今天也冇來。一直在以各種理由推搪。這哪裡是上朝......”說話的時候,崔景榮的視線穿過蓋碗間的空隙,定格在方從哲的老臉上。“皇上這是在跟科道、翰林們鬥法呢。”喝完這口茶,崔景榮又將目光給收了回來。
“首輔。您可是咱們這些人的主心骨。”黃克瓚走到方從哲麵前行禮道。“祖製三朝的事情,您可得拿個主意出來。”
“我能拿什麼主意......”方從哲人老成精,像這種費力不討好、總要得罪一邊的事情他是從來都不想沾的。
“寫個聯名的疏奏吧。”李汝華的聲音從邊兒上飄過來。
“內閣領頭聯合九卿,上疏向皇上陳明利害。”崔景榮放下茶盞。“諸位意下如何啊?”他的措辭雖是“諸位”,卻隻看向方從哲。
“算我一個。”黃克瓚在方從哲嘴角微動準備說話的時候跳出來表態道。
這樣一來,在場的三位尚書便形成了統一的意見。
“上疏冇問題”方從哲歎了一口,點點頭道:“但問題是寫什麼?這畢竟是祖製成例嘛。”
“剝皮揎草放縣衙示眾還是祖製呢。”刑部尚書黃克瓚的發言頗有些人道主義的意味。“不也因為過於殘忍而被廢止了嗎。”
“這就不是祖製的事兒。”方從哲頓了一下,一改之前的迴避態度,非常直白地說道:“我想問在這件事上諸位決定站在哪一邊?”
方從哲目光灼烈,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他很清楚,事到如今他和他領導下的內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他要是不同意聯名上疏,且不說六部九卿,麵前這幾個尚書是一定會拋開內閣單乾的。與其到時候再被動地接受既成事實,還不如一開始就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而且新君登基以來的經驗告訴他,無論他怎麼躲,皇上都會把他拉出來表態。
“站哪邊?”李汝華抖了抖發白的鬍子,把問題又拋了回去。“方首輔覺得有哪些邊可以站啊。”
“無論如何,公務是要繼續開展的。”崔景榮接過話頭,直接跳過“選邊站”的話題,將視角放在事務上。“西南三省應召赴遼的土司已經在山海關附近完成了集結,有一堆事情還等著兵部的大印呢。我想戶部也差不多吧?”
“無非錢糧嘛。”說到這兒,李汝華的臉上增添了幾分愁容。“國喪的事情幾乎花光了太倉裡的所有存銀......”李汝華現在一提到錢就會往國喪上扯,然後哭窮。他絮絮叨叨地扯了半天,終於說到正題上了:“我打算找個時間求見皇上,請他老人家再掏點兒銀子出來。”
“光發銀子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啊?”崔景榮長出了一口氣。“熊廷弼那邊兒每半個月就給兵部發來一個題本,抱怨遼東米麪騰貴,就這兩三個月,遼東地方的米麪價錢一直在漲,到現在差不多漲了三成兒。諸位也知道,熊廷弼那個嘴巴,唉!”
黃克瓚用指節敲了敲桌麵,提醒道:“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再兩刻鐘兩位殿下可就要來上課了。”
“說這麼多,我就一個意思,這朝可不能再上了。每旬一朝挺好的嘛,把它換了乾什麼。”崔景榮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的立場。“現在每天我和兩位侍郎都得把公務帶回家做。我已經好久冇有......”崔景榮及時把車給刹住了。
“嗬!”黃克瓚暗笑一聲。刑部掌著罪官的檔案,他知道,崔景榮前不久派人給負責教坊司的官員打過招呼,請他幫忙摘掉某位名妓的奴籍。
“事情一步一步做,疏奏就從這方麵入手?”李汝華建議道:“聯名上疏隻提各部公務繁忙,諸位意下如何?”
“不拿主意,不提意見嗎?”黃克瓚問道。
“不需要。聯名奏疏上隻陳述事實就好了。”方從哲心想:皇上多半已經有主意了,他老人家隻是在等一個台階而已。
“禮部那邊兒呢?在這件事上禮部的意見很關鍵。”李汝華問道。
“徐禮部?你看看深凹的眼窩就知道了。”方從哲聳聳肩,說道。
——————
“戶部尚書李汝華求見!”南書房的門是開著的,傳遞訊息的宦官也早就遞過訊息並得到了應允,但站在南書房的門口唱名太監還是一板一眼地為李汝華通名。
“宣。”一個明顯不是很精神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進殿後,李汝華髮現皇上正在跟兩坨小鐵塊較勁。“臣李汝華拜見吾皇萬歲!”
“起來吧。”朱常洛頷首,然後對魏朝說道:“給李尚書端一張凳子來。”
不一會兒,魏朝把一張拴著棉墊的凳子放到李汝華的屁股後邊兒。“李大人,請坐。”
“多謝皇上。”
“謝魏秉筆。”
“說吧。有什麼事兒?”朱常洛繼續跟手裡的鐵塊較勁。
“先帝爺......”李汝華還是照例以訴苦開頭。
“停!”朱常洛止住他。“你這個人每次來朕這兒要錢都要提父皇一嘴,給朕徒增些傷懷。”朱常洛擺出一副孝子的樣子。但實際上,他對萬曆皇帝的印象就隻有掛在宗廟裡的畫像。“要多少?直說。”
李汝華也不臉紅,直接說道:“請聖上撥帑銀二十萬兩,犒勞諸西南土司。以免土司兵劫掠鄉民。”
“他們還有這惡習?”朱常洛放下手裡的鐵塊,接過宦官遞來的乾毛巾在腦袋上擦了擦。
“除女土司秦良玉馭下嚴峻,白桿兵軍紀肅穆外,其餘土司兵皆有掠民充餉之先例。”李汝華回答道。
“王安,寫個條子,讓內承運庫調二十萬兩給戶部。錢怎麼花,著戶部和兵部一起商議。”朱常洛也不廢話。“過往之事不再追究,但糧餉齊備之後若是再發生同類事,就重參嚴辦。”
“奴婢領旨。”王安抽出一張白紙,開始擬令。
“臣代諸土司及遼東生民叩謝聖上天恩。”李汝華嘴上這麼說,但心裡還是想:嚴辦?各代皇帝都是重兵甚於重民。就連孝宗弘治在麵對邊兵殺良冒功的案件時也是不惜親自下場乾預審訊,以證據不足為由為邊兵開脫。現在遼事雖穩,但反攻無期,官司要是真打到皇帝這裡來多半又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