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大明 第947章 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contentstart

“他們這麼肆無忌憚，難道我們就一點應對的辦法都冇有了嗎？”何和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厭惡的無力感。

雅什坦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父親憔悴的臉上移開，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我倒是想了一個法子，就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什麼法子？”何和禮立刻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雅什坦冇有急著回答。他從小幾上拿起那隻碗，又用勺底壓了壓泡在奶水裡的烤餅。餅塊已經吸飽了奶水，軟塌塌地沉在碗底，像幾塊泡爛了的木頭。他用勺子舀起一塊兒，帶著奶水送到父親的嘴邊，並說：“伐木斷流，阻塞水道，讓明軍水師無法順利輕易地溯江北上。”

“伐木斷流？”何和禮聞著鮮羊奶的那股膻腥勁兒，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

“冇錯。我的想法就是砍伐大量樹木投入江中。我們雖然冇有足以對抗明軍水師的堅船利炮，但我們原本也不是為了和明軍爭這條江，能把江麵封鎖住不讓他們上來就行了。”說罷，雅什坦便又舉了舉勺子：“來，阿瑪。”

“這東西怎麼這麼騷啊？”何和禮望著那勺泡了羊奶的碎餅，胃裡一陣翻騰，“你往裡撒尿了？”

“怎麼可能！”雅什坦啞然失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這些奶都是今天上午現擠的。聞著膻也是因為您病了，嘴裡發苦，聞什麼都覺得腥。趕緊吃點兒，吃下去就好了。”

“唉......”何和禮歎了一口氣，把手從被窩裡伸出來，“給我吧，我自己吃。”

雅什坦知道父親這是要強，於是也不勉強，把勺子往奶水裡一插，就把碗遞了出去。

何和禮接過碗勺，硬著頭皮舀起一塊兒浸滿了奶水的烤餅送進嘴裡。他幾乎不敢咀嚼，直接囫圇著就給嚥下去了，可那股膻腥的羊臊味兒還是在鼻腔裡橫衝直撞，頂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鴨綠江這麼寬，你得砍多少樹啊？”何和禮蹙著眉問。

“現在還不知道。”雅什坦搖了搖頭，“但想來，砍掉一兩座小山，怎麼也能堵上一段時間了。反正這鳥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樹了。”

“我想說的不是樹，而是時間……”何和禮咬牙屏息，又吃了一口羊奶泡餅，卻差點冇有直接吐出來。他硬梗著脖子緩了好一會兒，等那股噁心勁兒過去了，才接著往下說：

“我們剛一撤退，明軍就跟了上來，到第二天就攆上我們了。為了阻滯明軍，保護大軍，多祿薩吉把弟弟多祿尼堪都給搭進去了，哪有那麼多時間給你砍空兩座山啊！”

“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了。”雅什坦無奈地聳了聳肩，“您要是有什麼高見，我一定照做。”

“就不能去上遊取渡嗎！？”何和禮實在吃不下去了，索性把勺子扔回碗裡。

“上遊最近的渡口在昌城府。”雅什坦冇有被父親的焦躁所影響，依舊不緊不慢地說。“從朔州往昌城走，就是溯江而上，都得走五十裡。而且更關鍵的是，昌城現在仍然在朝鮮人的控製之下。我們想要去那裡渡江，還得先把昌城打下來。”

“我說的不是捨近求遠地打什麼昌城！”何和禮的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我的意思是，就在朔州附近找一個明軍夠不到的河灣，造一個渡口或者浮橋，供大軍渡江！”他有些粗暴地把碗放到小幾上，碗底磕在木麵上，發出一聲“砰”的一聲悶響。碗裡的奶水左右飛濺在桌麵上，迅速洇開幾朵白色的水花。

“上遊冇有這樣的河灣。”雅什坦默默地找來一塊抹布，把灑在桌麵上的奶水一點一點地擦拭乾淨。“若是不阻斷江麵，明軍水師甚至能一路開到長白山上去。”

“長白山？嗬！”何和禮冷笑一聲，有些泄氣地靠在枕頭上。“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跟我說笑。”

“情況如此，您就是再急，我也不可能隻用一兩天就把這麼多人送回對岸……”雅什坦隨手放下抹布，接著從小幾上拿起那碗米粥，送到何和禮的麵前。

“說到底……”何和禮頹然地接過米粥，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還是前線敗得太快了，要是能在大館守上一段時間就好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便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雨聲沙沙的從外麵傳進來，就像無數條秋蠶正在啃食桑葉。雅什坦坐在榻邊，目光落在父親那雙滿布青筋的手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冇有忍住：“阿瑪，這一仗究竟是怎麼敗的......還敗得這麼慘？”

何和禮端著粥碗的手微微地顫抖了一下。“和碩圖應該已經告訴你了吧……”

“和碩圖確實跟我說了。但他的意思是，這一仗之所以會敗成這個樣子，主要是因為愛塔突然造反，在軍營裡放火……”雅什坦的聲音也跟著低沉下去，“阿瑪，這不是真的吧？”

“他為什麼會這麼想？”何和禮反問道。

“和碩圖說，當時最先起火的地方就是大軍關押俘虜的地方，而那一片一直是愛塔在管。”雅什坦說。

“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而我越是往深裡想，就越覺得愛塔十分可疑。”何和禮抬起頭望著雅什坦。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竟多了幾分銳利的光。“首先，就像和碩圖說的那樣，火確實是從俘虜營還有左軍營那邊開始燃燒的。其次，大營裡的火是在明軍那邊放了號炮之後纔開始燃起來的。”

“號炮？”雅什坦從腰間解下一把隨身的小刀，從那盤烤肉上麵切下一塊邊緣被烤焦了的肉，放進自己的嘴裡。焦肉的味道又苦又澀，他嚼得直皺著眉頭，但終究還是冇有吐出來。

“如果是明軍派遣外賊潛進縱火，那麼當時的情景就應該就是營裡直接起火，然後明軍再趁勢劫營。”何和禮的眼神有些恍惚，臉上也浮現出回憶的神色，“但我記得很清楚，在火起之前，明軍那邊先是放了三聲號炮的。這分明就是在遙告內賊，可以行動了。”

“可如果是早有計劃的裡應外合，那他們又是什麼時候和明軍勾結上的呢？大軍南下龜城，也不過才幾天吧。”雅什坦又從烤肉上切下一塊不焦不生、烤得恰到好處的肉，用刀尖挑著送到何和禮的麵前。

何和禮搖了搖頭，隨即自嘲一笑：“大軍抵達龜城城下之後，我就派愛塔進城，想讓他像當年勸降李永芳那樣，勸降毛文龍。恐怕愛塔就是在那時候被毛文龍給策反的吧。”

雅什坦也不再勉強父親，轉手就把那塊肉塞進了自己的嘴裡，慢慢地嚼著。肉烤得不錯，外焦裡嫩，咬下去還有汁水。可這會兒，他卻什麼味道也嘗不出來，隻覺得嘴裡發苦。“我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愛塔怎麼會那麼容易就被策反了？”

“這也不奇怪。”何和禮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愛塔畢竟是個漢人，而且這些年接連受挫，大金國也是一副日薄西山的樣子。如果我們能順利地攻下龜城，拿下安州，哪怕不能久占，恐怕他也不會反得那麼果決……隻可惜，明廷有大謀略，很早以前就派兵跨海援朝了。”

“跨海援朝？”雅什坦愣了一下，手裡的刀也停在了半空中。

“不然你以為李二爺的人馬是從哪裡來的？”何和禮淒然一笑。

“那些援軍難道不是從鎮江、鳳凰一帶緊急抽調來的嗎？”雅什坦反問道。

“鎮江、鳳凰一帶哪有上萬兵馬給他李二爺抽調？”何和禮說，“而且要是真的調走這麼多人，這些地方自己就空了！怎麼可能還有餘力不斷地向寬甸發起襲擾？”

“他們可以再從彆的地方調嘛。”雅什坦說。

“調個屁！這麼大規模的調動如果發生在遼東，我們的探子不可能探察不到！”何和禮白了兒子一眼。“在這之前，你有聽說過遼東地方有哪一鎮的人馬被大規模地調動了嗎？”

“倒也確實冇有......”雅什坦的聲音忽然有些發乾，“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豈不是早在我們出兵朝鮮之前，明國就已經預判到我們的行動了？”

“肯定是這樣！”何和禮的語氣十分篤定，“大軍集結、渡海、部署、補給都需要時間。我簡單地推算過，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集結出這麼大一支援軍，明軍最遲也得是四月就到了朝鮮。”

“四月……”雅什坦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一股涼意從脊背上升起來，順著脖子一直爬到頭頂。

四月，那是春天剛剛過去、夏天還冇到來的時節。那時候他們還在寬甸集結，而千裡之外的明廷，就已經算到了他們幾個月後的動向，並提前做出了部署？這也太荒謬了。

“這還隻是明軍抵達朝鮮的時間。如果再算上準備糧草輜重的時間，至少早在二三月，明廷就已經有出兵朝鮮的計劃了。”何和禮仰著腦袋，呆呆地望著頭頂的房梁。

“二三月？”雅什坦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瞳孔在眼眶裡微微顫抖，“那時候我們甚至還冇到寬甸啊！”

“冇錯。就是在我們抵達寬甸之前，在我們南下遼瀋之前，遠在京師的皇帝已經預料到了我們會兵敗遼瀋，並在那之後，東圖朝鮮！”何和禮的眼角不住地抽動，那滿布皺紋的老臉上，漸漸地浮現出一種交織著痛恨和欽佩的表情。

“這不可能吧。”雅什坦拔高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抗拒，“他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什麼都料到？”

“我一開始也覺得不可能。”何和禮慢慢地轉過頭，望著雅什坦，目光沉重得彷彿實質。“但越是往深裡想，就越覺得這是對的。”

雅什坦疑惑地看著父親，想要說些反駁的話，可他一張開嘴，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袁可立’‘沈有容’這兩個人，你聽說過嗎？”何和禮忽然問道。

“當然。”雅什坦點了點頭，“他們一個是朝鮮監護，一個是朝鮮提督嘛。那篇檄文我也是看過的。”

“不。”何和禮把手裡的勺子一揚，朝天空拋出兩顆軟爛的米粒。“我說的不是那篇檄文。我說的是那之前！”

“之前？”雅什坦愣了一下。

“到朝鮮之前。”何和禮問道，“你到朝鮮之前，聽過這兩個人嗎？”

雅什坦想了想，隨即搖了搖頭。“那倒確實冇有。”

“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何和禮又問。

“這意味著什麼......”雅什坦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卻始終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何和禮也不賣關子。他把勺子插回粥碗，接著將之放在小幾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盯著雅什坦的眼睛：“這意味著‘袁可立’‘沈有容’這兩個人不是遼東本地官員，而是皇帝從外地調來的！”

“從外地調來的......”雅什坦莫名地笑了一下。“這算什麼......”

“當初，我軍在薩爾滸大敗明軍，先皇帝因此罷黜楊鎬，並緊急啟用熊廷弼為經略。”何和禮的目光依舊沉冷。“你留意過這前前後後花了多少時間嗎？”

“花了多少時間啊？”雅什坦心頭一跳。

“楊鎬三月兵敗，熊廷弼八月到任，這之間差不多用了半年。我們就是在這期間攻克葉赫，襲破開鐵的。”何和禮頓了一下，“我想，朝廷任命這樣一個經略，挑選這樣一個提督，所需的時間不會比這短到哪裡去。而且你彆忘了李二爺這個和楊鎬一起下野的廢將，是去年被新皇帝赦免的。”

雅什坦愣在那裡，身體竟微微地有些顫抖。他望著父親那張憔悴的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迴響著剛纔那些話。二三月計劃，四月抵達，去年赦免了李如柏……這些碎片在他腦海裡旋轉著，拚合著，漸漸地形成了一幅完整的，讓他不寒而栗的圖景。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