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劉家港,潮起藏鬼,浪底埋凶。
隻有我,能聽見海潮之下,成千上萬亡魂的細碎呢喃。
百年絲竹館裡,一柄明代陰沉木琵琶被層層封存,是古鎮三百年不敢觸碰的禁忌。
守館老人反覆告誡,大潮之夜禁灘塗、禁碰古琴、禁問舊事。可血脈裡的躁動不受控製,我終究撥開防塵擋板,觸到了琴絃上一縷百年不腐的黑髮。
破碎古調一響,天地死寂,霧鎖近海。
消失在史書裡的第八號鄭和鬼船破水而出,無臉船員列隊上岸。
我才知曉,婉轉溫柔的水磨腔從不是風雅曲調,而是鎖住深海穢物的千年囚籠。
六百年輪迴已啟,雀頭覺醒,這場藏在江南煙火下的深海賭局,再也無人能夠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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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潮下私語
海風蠻橫撞碎老舊木窗。
鹹腥潮氣裹著太倉老街經年不散的朽木黴味,一股腦灌進江南絲竹館,濕冷黏在皮肉上,是化不開的陰寒。外頭潮水反覆啃噬礁石,沉悶轟鳴壓在低空,潮聲底下,藏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細碎人聲。
那些低語黏膩、潮濕,貼著耳膜緩慢摩挲,不分男女,冇有語調,像一群被困在密閉深水之中的人,日複一日,不停呢喃。
整片劉家港,隻有林墨聽得見。
珍藏室木門邊,陳敬山枯瘦的手掌死死摳住深色木棱,指腹深陷凹凸木紋,指節繃出一片慘淡青白。脊背繃成一塊僵死的硬木,滿臉褶皺緊緊收攏,渾濁的眼珠死死鎖著林墨懸在窗沿的右手。眼底沉壓著化不開的冷澀,還有一層藏不住的忌憚。
“又聽見了?”
陳敬山的聲線乾裂發脆,像被近海鹽水浸泡百年的朽竹,字句極短,冇有多餘起伏,每一個字縫裡,都藏著隱晦的警告。
林墨緩緩收回指尖,皮膚還殘留著海水浸透的刺骨低溫。胸腔無端發悶,一種緩慢上浮的窒息感,裹著莫名的心慌,漫過四肢。他冇抬頭,視線沉沉落向中央的玻璃防塵櫃。
櫃中橫臥一柄明代陰沉木琵琶,琴身木紋扭曲盤繞,常年避光封存,暗沉木色沉在陰影裡,像一頭蟄伏多年、靜待甦醒的陰冷異獸。
“比往日更清楚。”林墨喉結輕滾,舌尖泛著海水的澀意,“像是一群人,生生困在水底。”
鎮上所有人,都把這份反常歸結為海風濕氣重、人心思亂。閒話隨口一提,轉頭便忘。唯有陳敬山,從不附和半句。
陳家世代駐守這間絲竹館,是劉家港藏在煙火底下的古老守脈。這片近海埋著什麼,老人比誰都清楚。他也明白,林墨天生異於常人的耳朵,從來不是怪病,是刻在血脈骨血裡的烙印。
館內光線昏沉壓抑,陳年鬆香沉沉沉降,混著揮不散的海腥,悶得人呼吸滯澀。靠牆排列的竹笛、古笙、揚琴,年年歲歲浸染海霧,木質肌理永遠泛著一層刺骨的涼。
“入夜鎖死門窗,彆踏近灘塗半步。”
陳敬山緩緩鬆開攥緊的門框,掌心壓出幾道深刻交錯的紅痕。
“大潮汛期,水下壓著的東西,快要按不住了。”
林墨抬眼,剛好撞進老人刻意躲閃的目光。積壓在心底十幾年的疑問,冇再壓抑,順著喉間直直落了出來。
“史書所載,張野塘當年是被充軍發配,強行遷來太倉的,是嗎?”
話音落地的刹那,室內溫度驟然下墜。
風聲戛然而止,簷角落塵停滯半空,整片屋子陷入一種死寂的凝滯。
陳敬山身形猛地僵住,腳步釘在原地,下頜線繃成冷硬的直線,薄唇抿緊,抿得毫無血色。他不答,不解釋,隻緩緩轉身,單薄佝僂的背影一步步融進昏暗陰影裡,疏離,又決絕。
“有些謎底,底下埋的全是血。”
輕飄飄一句話,輕飄飄截斷所有追問。不必明說,潛台詞冷得刺骨:看得越清,死得越早。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尖銳的刺痛拽回紛亂翻湧的思緒。林墨太清楚陳家傳承的嚴苛規矩。六百年歲月流轉,水磨腔婉轉輕柔,世人皆醉在江南風雅裡,人人誇讚曲調溫軟治癒。
隻有守脈之人心知肚明。
那些錯落綿長的音律,不過是一層薄如蟬翼的隔音屏障。
屏障之上,是人間煙火,絲竹風雅。
屏障之下,是深海無儘的嘶吼,是亡魂永世不散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