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畫卷
我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我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地方。
那是十一月的末尾。深秋的風已經有些刺骨,灰白的天空壓得很低,像一塊被水浸濕的舊羽絨被,沉甸甸地罩在這座城市的上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枯落葉和燃煤混合的氣味,那是北方城市初冬特有的氣息。我裹緊了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風衣,在一條我從未走過的巷子裡站住了腳。
我在找一座畫廊。
說來荒唐。我是這座城市的居民,住了將近六年,卻從未聽說過這條巷子的存在。它像是從城市地圖上憑空生長出來的一條縫隙,藏在市中心一條商業街背後,被兩麵老舊的居民樓夾在中間。巷口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樹皮皸裂,枝丫乾枯,像一隻伸向天空的、乞求著什麼的手。槐樹下,放著一隻不知誰遺落的小塑料凳,落滿了灰。
我沿著這條狹窄的巷道向裡走。
腳下的地磚高低不平,縫隙裡長著一簇簇枯黃的野草,摸上去既硬又脆,彷彿一碰就會碎成粉末。兩側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露出斑駁的、帶著水漬的灰色水泥。幾根老舊的空調外機掛著鐵鏽色的印記,滴著水,落在牆角長滿青苔的水泥地上,發出細微的、規律的滴答聲。
我走得很慢。大概是出自一個小說家對“未知”的某種本能的下意識警惕,我需要用腳步、用手指的觸感,去丈量這個空間的每一寸。我的手指沿著那麵粗糙的牆壁劃過,感受著那凹凸不平的、彷彿被無數場雨水侵蝕過的牆體紋理。
大約走了四十來步,巷子忽然轉了一個彎。
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嵌在老牆裡的木門,出現在我麵前。
那扇門極窄,大約隻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門是深褐色的,漆麵已經嚴重剝落了,露出一條條深淺不一、帶有歲月木紋的木紋肌理。門上冇有門牌,冇有門環,隻在正中央掛著一隻小小的、銅質的蝴蝶形門把手。那隻蝴蝶的翅膀已經被摩挲得發亮,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種沉靜而溫潤的光。
我伸手握住那隻蝴蝶。
那一瞬間,銅質的涼意順著我的指尖傳遞過來,觸感光滑而冰冷,像一片被凍住的葉子。
我輕輕一轉——
門,開了。
門內冇有光。
那是一片濃稠的、彷彿可以被觸摸的黑暗。我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了進去。門在我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麵的天光與風聲。我的世界徹底安靜下來,安靜到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臟在胸腔中緩慢而沉穩的跳動。
我在黑暗中站了大約十秒鐘。我的眼睛在適應這片濃稠的黑暗。然後,一盞燈亮了。
那是一盞昏黃的、從天花板垂下來的老式吊燈。燈罩是米黃色的舊玻璃,表麵帶著細微的裂紋。那光極其微弱,像是這個空間裡僅存的一點呼吸,剛剛夠我辨認出腳下的路,和前方那一麵掛著一幅畫的、被灰白色牆壁覆蓋的走廊。
那幅畫,就掛在走廊儘頭正中央。
我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
我的腳步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那聲音在極度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是一個提示,提醒我正逐漸地,向一個我無法預知的深處靠近。
我停在了那幅畫麵前。
那是一幅畫在一個無法確定麵積的畫框裡的……女子。
畫框是極簡的純黑色,窄而細,邊緣帶著淺淺的落灰。畫紙似乎不是普通的宣紙或油畫布,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材質——它表麵泛著一層極淡的、近乎於珍珠母貝般的柔和光澤,彷彿這張紙本身,就在從內部向外發光。
畫中,是一個正側身坐著的女子。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細吊帶裙。那件裙子的質地看起來極軟,像是某種薄棉或絲質混紡的麵料,在畫師對光線的精妙捕捉下,呈現出一種柔軟而垂墜的質感。吊帶非常細,隻有兩根細細的、彷彿隨時會斷裂的帶子,輕輕地搭在她圓潤的肩頭。她的鎖骨在領口的邊緣若隱若現,形成一個淺而優美的凹陷,彷彿那裡曾經棲息過某種極輕極薄的、如同羽翼般的東西。
她的皮膚白得像剛剛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