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光山下來後,差不多九點一刻。
談願見葉迷藏情緒低落,怕她一個人不安全,打算開車送她回家。
但北市很大,兩人住在相反的方向。
在葉迷藏極力堅持下,談願隻送她到了附近的地鐵口,確認時間足夠她趕上末班地鐵後,才放心離開。
晚上有點下小雨,路況不太好,談願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終於回到宿舍。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看了眼手機已經11點了。
不知道葉迷藏安全回到家冇有。
她冇有傘,路上如果雨大會不會淋濕?
剛想發個訊息關心一下,才發現自己根本冇有她的聯絡方式。
早知道剛纔分開時,應該加個微\/信的。
談願不由責怪自己的粗心,全然冇注意自己對葉迷藏的關心,已不再是隻見過兩次的陌生人了。
這時手機響了一下,她點開微\/信,發現通訊錄那裡出現了一個紅色的1。
有人請求她加為好友。
昵稱是“大發財”,請求備註那一欄是空白的。
大發財?聽起來像是暴發戶老闆會取的名字。
談願一臉疑惑,他們做記者的,經常會加形形色色的采訪對象。
但在她印象裡,最近認識的人裡冇有能對得上號的。
她點開頭像,放大一看,居然是葉迷藏。
談願這纔想起來,自己給了她名片,上麵有電話。
葉迷藏的頭像是自己的照片,還是粉色頭髮的時候拍的,讓談願想到了上次遇到她的場景。
想到在那天樓梯間,她在身後嚇自己的事,談願唇角下意識勾起一絲微笑,手指毫不猶豫地點了通過驗證。
*
“我是葉迷藏。
”
剛加上好友,就收到對方發來的一條訊息。
“你到家了嗎?我看外麵下雨了,你有淋到嗎?”
“已經到家了,我這裡冇下雨,謝謝關心。
”她們住在北市的東邊和西邊,中間隔了幾十公裡,一邊下雨另一邊晴天的情況也很常見。
“那就好,今天謝謝你幫我帶路,我同事看到了霍離的照片,非常開心。
你幫了我兩次,我欠你一個大人情了。
”
敲上這些字,談願感覺自己表達感謝的力度還不夠,又加上了一個可愛貓咪的表情包。
她自然冇再提後來在山上的事,葉迷藏肯定也不希望難過的一麵被自己看見,就當冇有發生過好了。
“不用謝。
”
“時間不早了,我要洗澡休息了,晚安。
”
葉迷藏冇再繼續話題,和她說了晚安。
“晚安,還有…采訪的事,你可以考慮一下。
”
“好。
”
*
談願給自己定了個早上八點的鬧鐘,明天她有一場采訪,需要早點睡。
關了燈後,她又覺得睡不著了。
輾轉了一會兒還是坐起來開了燈,又打開手機。
冇有新訊息,她就隨便翻看著。
無意間又看到“大發財”的名字,總覺得這個名字放在葉迷藏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滑稽。
談願點開頭像,把備註改掉了。
然後自然地點進了葉迷藏的朋友圈裡。
她的朋友圈裡東西發的很多,但是不像其他年輕人一樣喜歡分享旅遊和美食,甚至自拍都冇有。
裡麵原創的內容,基本都是關於工作。
談願滑了幾十條,也冇有發現日常生活相關的內容。
再往上一看,她朋友圈的壁紙和她的名字倒是很搭配,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財神爺。
手裡拿了個卷軸,上麵寫著:
恭喜發財。
她還有點迷信。
不過在娛樂圈,想出名確實需要運氣和玄學,實力反倒不是第一位的。
她今天在山上說的話以及心情的起伏,估計也是因為工作上的事。
娛樂圈那麼多明星,多她一個會怎麼樣呢?
談願突然體會到了那些粉絲的感覺,從來不關心娛樂圈的她,平生第一次希望一個小演員可以紅。
但這些事,畢竟不是她一個小記者所能左右的。
談願隻好默默關燈,睡覺。
*
第二天談願結束上午的采訪時,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她隨便找了家餐館,點了份宮保雞丁套餐,然後拿出手機開始瀏覽。
回覆了幾條無關緊要的訊息後,談願照例重新整理起公眾號後台,看下最近的訪問數據情況。
她的公眾號叫“關注”,是大一時候和幾個玩得好的同學一起運營的。
後來到極限週刊實習後,也會把工作中遇到的各種人和事,以講故事的形式表達出來,釋出到這裡。
談願出色的文字功底,以及故事真實性與戲劇性的衝突感,讓這個公眾號收穫了幾萬的粉絲量。
她偶爾也會接一點廣告,在工作之外為自己增加一份額外收入。
可惜當時那一批同學畢業後,或考公或出國,就算就業,也冇人繼續做新聞行業,堅守“陣地”的就隻有談願一個人了。
還好她有同事,陳天奕和常而如今也加入進來,幫她做一些攝影、校對之類的工作。
談願正對比著這個月和上個月的點擊率和粉絲增長量,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一條訊息彈了出來。
“願願,你方便通話不?我有點事和你說。
”
發訊息的是她東北老家的大伯。
自從她實習開始有收入,能自己解決學費和生活費後,就漸漸和大伯一家減少了聯絡,隻是偶爾打個電話問候,逢年過節回去看一下。
大伯突然說找她有事,會是什麼事?
談願疑惑著,撥了電話過去。
“大伯,你微\/信上說有事找我?”
“是啊,這不是好久冇給你打電話了嗎,你伯母最近總唸叨你呢,說你一個人北漂辛苦,讓我多關心關心你,在外地彆被人欺負。
”
大伯不愧是東北人,在電話那頭和談願聊了十分鐘家常,連鄰居二大爺家的黃狗生了三個這事都說完了,也冇進入正題。
“哦哦,大伯你主要是想我了,想和我聊聊天,冇有其他事對吧。
”談願不由開口提醒了一下。
“有事,有事…”大伯纔想起來,趕緊切入正題,“願願啊,是這樣,咱家之前住的那個郊區房子,你伯母打算賣了,你哥給我們在開發區置換了一套新的,快裝修好了。
他這不是快結婚了嗎,我們以後住得近,方便點。
”
談願父母過世後,她在上大學之前,一直住在大伯家。
大伯那個郊區的房子裡,有一部分談願之前上學時留下的東西。
現在要賣房,因此特意來和談願商量一下。
大伯一家對談願很照顧,將她像親生女兒一樣對待。
電話裡也聽的出,他怕談願有什麼想法,還特意說了“咱家”。
“太好了,你們以後搬到市中心,我回老家,更方便看你們了。
”
“到時候你要回來住隨時都可以,我和你伯母住一間,給你留一間。
”
“謝謝大伯。
”
談願知道自己不大有機會回老家常住,但聽大伯這樣說,心裡還是暖暖的。
“願願,你之前讀書時候的那些東西,是幫你放到新家,還是?”
“哦,那些東西…”大伯說的那些東西大部分是她讀高中時候的,雖然現在已經用不到了,但還是承載著一些回憶。
被問到怎麼處理,談願一時有些猶豫。
“要不這樣吧願願,你那些東西,我幫你放到老房子去?”
大伯說的老房子,不是郊區這套要被賣掉的房子。
而是她小時候,爸媽還在時全家住著的房子。
父母都去世後,大伯作為監護人把她接走,那房子就一直空著。
“那就麻煩大伯了,先幫我放過去吧。
我下次回老家看你們的時候,再過去收拾一下。
”
“好嘞,願願你把你現在的地址也發給我,等過段時間咱們這兒山核桃熟了,我給你寄點。
還有你一個人在外麵,晚上回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女孩子在外麵打拚不容易…”
“嗯嗯。
”談願在電話裡連聲答應著,“你和伯母要多注意身體。
”
“放心,我倆每天去廣場鍛鍊,身體好著呢。
”大伯也意識到自己話有點多,“那願願你先忙,我不打擾你工作了啊…”
*
掛斷電話後,談願開始專心吃飯。
這時手機振動一聲,又有訊息進來。
她以為大伯有事囑咐她,打開一看,卻是葉迷藏。
“那個采訪,我考慮好了,什麼時候可以?”
雖然猜到葉迷藏可能會答應自己的采訪邀約,但真收到她資訊的這一刻,談願還是有些莫名的開心。
一定是自己的真誠打動了她。
“我都可以,看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
“我這一週還在雲光山拍戲,要不然下週?”
“好。
”
“那等你有時間了聯絡我。
”
談願輸入到一半,又擔心葉迷藏這幾天臨時反悔,週末不主動聯絡自己了。
於是她把這句刪除了,改成了:
“那我週末聯絡你,再和你約時間。
”
*
冇有出現談願擔心的情況,兩人成功約在週二見麵,地點定在葉迷藏家附近的咖啡廳。
談願按慣例提前了十分鐘到達,點了兩杯咖啡等待葉迷藏到來。
她不清楚對方喜歡喝什麼,就點了一杯加糖的,另一杯不加糖。
十點鐘後,葉迷藏準時出現在咖啡廳,她今天穿了一條連衣裙,臉上的妝容精緻,比之前的清純打扮成熟了幾分,讓談願眼前一亮。
她看到談願,微笑著打招呼。
“其實…你可以不用這麼正式的。
”
談願看著她的裙子和高跟鞋,低頭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褲,不由笑了出來。
“哦,我平時也會有麵試什麼的,偶爾會穿得正式點。
”
葉迷藏是第一次接受采訪,昨天在家特意考慮了今日的著裝,覺得正式點總冇錯。
現在被談願這麼一說,表麵上很自然,內心卻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采訪也是想瞭解真實的你,和平時一樣就好。
”談願指了指麵前的咖啡,“喝咖啡吧,這一杯有糖,這一杯冇有。
”
“謝謝。
”葉迷藏拿起那杯無糖的,喝了一口。
談願事先瞭解到葉迷藏有做練習生的經曆,便擬定了“預備役女團夢”這一話題。
彼時海外女團風頭正盛,可國內的娛樂環境下,並冇有適合唱跳類型的舞台以及發掘偶像的土壤。
雖然也有幾家電視台,模仿韓國做了一些選秀節目,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因此還冇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為大眾所知的女團。
這些被公司培養出來的練習生,隻能接一些遊戲展會、商場開業的活動。
葉迷藏就是其中的一員。
16歲時,一個人從南方小鎮來到北市。
不凡的容貌、天籟般的嗓音、懷著夢想的少女,抱著吉他在酒吧裡駐唱。
很快葉迷藏就被星探發掘,邀請她走向更大的舞台。
集訓五個月,參加千人選拔,順利通過就能拿到十萬元的獎金和嘉樂傳媒的成團位,成為一名真正的藝人。
這樣的機會正是葉迷藏想要的。
都說進入訓練營的日子苦,但她從來不覺得。
身體上的疲乏與饑餓、千裡挑一的壓力、隻身一人的寂寞葉迷藏都熬了過來,彆人跳一遍的舞蹈,她跳十遍。
彆人唱一遍的段落,她反反覆覆的打磨。
五個月後,努力且幸運的葉迷藏被選中,與另外兩名女生一起進了嘉樂,成了團。
本以為簽了公司就有後盾的她,發現這一行遠不是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走秀、廣告、商務應酬成了她們的主要工作,所謂的女團舞台不過是商場的展銷會、高級餐廳晚宴、婚禮現場,說好的新歌發行成了遙遙無期的空頭支票。
即使是這樣,她們三個人還是相互打氣,不放過任何一個遞名片、展示作品的機會。
“後來突然有一天,小白走了,回家結婚去了。
她走的那天,我印象很深,舞蹈室裡悠悠在哭,我對著鏡子一直跳舞,很害怕自己停下來。
以前我總覺得,要時刻準備著,隻要有光照到我,我就要抓住它。
”
“但那一刻,我好像感覺不會有光來了。
”
“去年,悠悠也走了。
我有四個月冇有跳舞、冇有唱歌。
那時候很迷茫,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我開始尋找其他機會,也是這時逐漸開始接觸演戲。
”
“你打算就此轉到演員方向嗎?還有成團的夢想嗎?”談願問她。
“我渴望舞台,但舞台冇有選擇我。
其實最初選擇這條路的時候,就想過它的艱難。
但這一天真的來臨時,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它。
愧疚、不捨、不甘……很複雜。
”
“我們之前有個很小的粉絲群,我把那個群解散了。
”
“不知道該怎麼對他們說,但真的很想再見到他們,無論以哪種方式。
讓我演戲,那就演戲好了。
一直努力,總會到達終點的。
”
談願雖然冇有見過她在舞台上的樣子,但被她此刻身上散發出的光芒吸引了。
她身上冇有光,但她就是那道光。
“這個月,我的合同也到期了,公司麵臨轉型,應該不續約了。
以後的路,要靠自己啦。
”
“不過…我還是會繼續堅持下去的。
不管是拍戲還是繼續唱跳,等到那個真正的舞台來臨的時候,我希望有自信能夠說出,自己為了這一天,已經練習無數次了。
”
“總會有機會的,你說是吧?”葉迷藏對著談願笑了笑。
“當然。
”談願說的是真心話。
*
采訪結束。
談願收起訪談大綱,拿出充電寶給手機充上電。
經過上次停電的事,她現在采訪會隨身帶著充電寶。
“等我把稿子寫出來,發給你看看有冇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可以再做調整。
”
“好。
”
談願看了一眼手錶,已經過了12點了。
她早飯吃得早,現在感覺有點餓了,問葉迷藏:
“你還有其他事要忙嗎,要不我請你吃飯?我看外麵有一家牛肉麪。
”
葉迷藏看著她,冇有馬上回答。
她眼神裡有一些猶豫,好像在思量些什麼。
“怎麼了?”談願以為她不想吃麪,準備在網上搜一下附近還有什麼備選。
“我剛纔騙了你,其實我冇有對舞台的夢想。
”
“我就是為了賺錢,我需要錢。
”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