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枝 第279章

第274章借人

陰沉沉的天，臨到快下衙時，厚厚的雲層才散開些，露出清亮的天色。

黃太師站起身來，活動下筋骨。

外頭，急急邁進來一內侍。

黃太師看向他。

這人是禦前做事的，不怎麼起眼,姓郭。

徐公公不見蹤跡之後，禦書房裏的事由紀公公掌著，出來跑腿的人都跟著換了臉孔。

這也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一種了吧。

小內侍的起伏都這麼快，反倒顯得他黃太師腳下跟長了釘子一樣。

他輔佐了先帝，輔佐了皇上，以後……

老歸老了,但他的心，還是很想再為大周效力幾年。

抄沒，同樣的兩個字，有不同的結果。

推己及人，黃太師惋惜至極。

赤衣衛搬著箱籠，把字畫書冊都小心裝進去。

“皇上堅持，”黃太師嘆道，“剛還使人來催。”

搬不動，也不敢搬，更不能狠下心去毀了它。

黃太師沒有打攪他們，退開了地方，隨意走了兩步，就這麼進到了耳室裡。

快三年了。

皇上想知道，交代了抄沒一事，為何這都傍晚了，還不見動靜。

清晨禦林圍宅，傍晚就上手抄沒，真弄明白了倒是不稀奇，偏就是不明不白。

說白了，嫡係。

皇上心急火燎要抄，就不合適。

接任林繁成為指揮使的，姓戴，四十齣頭。

“下官想出一份力，”一位赤衣衛站出來，“老太師，下官任職赤衣衛，快三年了。”

大夥兒惱他煩，背後“樹上那個”、“樹上那個”的叫，與大夥兒都盼著他倒黴、出事，那差遠了。

戴指揮使聞言，瞪大眼睛道：“真要抄？這就抄了？這不是都還沒弄明白嗎？”

可事實上，在聽郭內侍說話時，黃太師的心境與想像中的完全不同。

“一堆破沙子而已！”黃太師的聲音很啞，“理它作甚？跟園子裏那假山破石頭一樣，誰抄家抄這些。”

可他手裏辦案子，辦得清楚，能服人。

華貴如長公主府，清凈如定國公府，熱鬧如永寧侯府，不管宅子大小佈局，一家人在裏麵生活過，就會留下各種痕跡。

他嗓門不小，一開口，衙門裏其他赤衣衛聽見了，紛紛轉過頭來，或氣憤或不滿。

那些記憶裡的物什，都變化了，不見了。

長公主身份超然，自打先帝駕崩後，她從不參與朝堂事，與人往來亦十分妥當和睦。

赤衣衛裡的氣氛十分緊繃。

黃太師的心沉了沉。

家，是主人性情的體現。

戴指揮使沒有林繁那樣超一品的爵位，擔當這個位子，風格當然也和林繁截然不同。

“您用得上，隻管指點他們做事。”戴指揮使道。

一赤衣衛進來，亦被眼前的沙盤給怔住了心神，久久地，他紅著眼問：“太師，這、這怎麼……”

這三府如此“好人緣”，官吏們質疑他們的突然消失，亦會再等等隱情，而不是一杆子直接打死。

本以為，皇上一意孤行，這麼多年的君臣情誼下，他還是會感到痛惜。

黃太師一聽就明白了。

戴指揮使算是初來乍到，一心想與手下這些人處好些。

他們離開了，但總有一天,他們還要回來。

對皇上那些不合適的抉擇，黃太師已經不會再一味去勸了。

他煩，確實煩，黃太師也見識過他的煩。

郭內侍與黃太師行禮,原原本本傳了皇上的口諭。

瞧瞧。

這就是不知內情的普通官吏們會有的反應。

不用他多交代，赤衣衛動手，迅速又仔細。

“抄家。”黃太師道。

且那三府，往日在京城裏，沒有任何死敵。

依著記憶，他邁了進去。

沙盤上觀，與輿圖上看，截然不同。

皇上認定那三府逃離京城、意圖反叛，那他們就是反賊。

最初接手時,底下赤衣衛也不適應，磨合了些時日，近來纔算協調些。

裏頭收拾得很整齊。

一地狼藉還是盡量儲存，就看做主的人怎麼主持、經手的人又配不配合了。

“告訴皇上，”黃太師摸著鬍子，道，“今兒就會開始辦。”

戴指揮使問：“老太師要人手是……”

幾乎是一瞬間，黃太師的腦海裡，浮現了幾個畫麵。

林家，從父到子，一門心思打西涼。

黃太師與範太保打了個招呼，走出衙門，一路走到赤衣衛的地盤。

林宣站在沙盤前、步步推演，林宣帶著年幼的林繁，與他一點一點講解……

戴指揮使琢磨這話，問：“您的意思是，借赤衣衛去抄？”

永寧侯脾氣大，向來就事論事，沒有公報私仇，也不會沒事找事，又帶病抵禦西涼，正為朝廷奮戰，誰不誇他一句老侯爺忠勇？

林小子倒是“得罪”了些人。

這話一點，戴指揮使明白過來，邊上的赤衣衛的表情也鬆了鬆。

那就是林小子當指揮使之後，才入的衙門。

不過，這事兒他說了不算。

如果可以，他打心眼裏捨不得動。

留下那赤衣衛，對著沙盤，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三司不得空，中軍都督府那兒，派了不少人做追兵，禦林動手又急又燥，不比赤衣衛心細，”黃太師道，“我見不得東西被糟蹋。”

飛門關、玉沙口、鳴沙關、西州城……

“我來借人手。”黃太師與戴指揮使道。

他一開口，又有幾人紛紛請纓。

黃太師帶上人，先去了定國公府。

西境與西涼佔據的土地，在黃太師的麵前，一覽無遺。

他們積極，又是黃太師開口，他當然不會拒絕。

真因為自家犯事被林繁抓過，由此記恨上了的，肯定也有，但那隻是少數人，跟過街老鼠一樣，得暗搓搓的，真洋洋得意大搖大擺起來，會被別人唾棄。

入目的一座膝蓋高的木台，再定睛一看，這是一副沙盤。

說完，老太師揹著手，快步走了出去。

依黃太師的心思，抄什麼抄，讓人守著就行了，宅子難道還能自己飛走了不成？

又不是國庫空得都發不出俸祿了，還缺那三府裡的各種東西嗎？

不過，他的立場變了，這些諫言自然不會再去說。

回來後,麵對的還是熟悉的宅子高牆，院落排布，可裏頭，卻是陌生的。

不是痛惜皇上，而是惋惜那三府。

郭公公走了。

反賊被抄家，天經地義的事兒。

黃太師把他們的神情看在眼裏。

林宣在世時，黃太師也時常來拜訪，進出過書房。

這樣的林指揮使，會背叛大周？

他不信。

說什麼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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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