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枝 第118章

第118章兒子喜歡她

幾乎就是一瞬，林繁的胸口悶悶的。

開口之前，他當然想過老夫人會有的反應。

老夫人會感嘆、會難過、會憂心他的前路，但林繁沒有想到，老夫人開口的第一句，會是“對不起”。

這些年，老夫人謹慎又警覺，以至於，有的時候，母子之間都透著些尷尬了。

林繁能感受到這種尷尬，想來，老夫人亦然。

虧得他是兒子，身邊嬤嬤們對寡母帶孤兒，相處時的彆扭見怪不怪。

若不然，誰都會注意到，他們氣氛之間的那點不對勁。

老夫人寧願弄成這樣，都那麼小心。

可見這幾年，她心中的壓力也極其之大。

不管如何忍耐，在得知失蹤二十餘年的表姐尚在人間，她根本忍不住淚水。

泰山終究太遠了，與京城兩地，不是一日縱馬可往返的。

老夫人因不得不瞞著他而生愧。

她那人，命大得很。

她們曾約定，等孩子降生,他們也會一起成長，不用管什麼男女,文武那些幼子啟蒙的東西,沒有性別之分。

她對不起的，隻有念之與巧玉。

提起秦鸞，林繁還未回答，老夫人就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笑意。

老夫人這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她淚水簌簌而下。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我記憶裡，她就是這樣的。”

在兩個孩子渾然不知的狀況下，他們幾個大人，改變了兩個孩子的人生。

如果說，林繁對林宣的印象一直是偉岸的父親，老夫人在他心目裡就是一位表達情感上有些笨拙的母親。

不出她的意料，林繁看著她，語氣鄭重極了：“兒子喜歡她，很喜歡。”

這一次，酸楚中亦飽含著歡喜。

不管有多麼調皮搗蛋,骨子裏特別溫柔。

說起來不過就那麼幾個字，但付諸行動，卻不是三言兩語。

程竅記得，房毓抵達後，母親抱著僥倖活下來的孩子大哭了一場，然後把陪伴表姐的任務交給了她。

行事絕不會那麼簡單。

林繁又道：“秦姑娘看了畫像,說與她修行的天一觀中的靜寧師太很是相像。”

林繁寬慰她道：“隻要活著，總有一日還能相見，她雖什麼都忘了，但您與她姐妹情深，興許見了您，她能想起來些舊事。”

這孩子，打小就是個暖心的。

如何起勢，從哪裏著手，又要防備多少，怎樣能把皇權更替做得又快又急，減少大周的內耗，不給西涼、南蜀等等外敵機會……

生恩、養恩，都不足以補償虧欠。

老夫人小心了這麼多年，不會因一時衝動就暈了頭，她若幾天不在京中，傳到宮裏，絕非好事。

能逃出宛城，背上挨那麼一刀子都沒有要了她的命，她一定能活下來。

他因巧玉的境遇而對老夫人生愧。

在做事之前，固然要想到最差的結果，但至始至終，人要往前看，得抱有希望。

“是。”老夫人用力點了點頭。

那些暢想都很美，可變故讓人措手不及。

可我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去哪裏找。

老夫人心念一動，手上力氣大了幾分：“你是指……”

“除了去找她，還要做什麼？”老夫人問。

於是,她們一塊長大,一塊念書畫畫,一塊加入瑰衛,她習武時，不能修習的房毓也會陪著她，她舞槍，她看書。

房毓嫁給了太子，她嫁給了林宣。

她們經歷了大周的初建，交換著彼此的心事與秘密。

這些所有的所有，都需要他們做好準備。

她毫無準備。

婚姻沒有讓她們疏遠，依舊如幼時一般親密。

可直至此刻，林繁忽然發現,讓他們母子擰了的,不是怨，是愧。

壓下鼻尖酸澀,林繁穩住心神,問：“這畫像，我畫得像嗎？”

眼淚擦乾，老夫人定定地，看著林繁。

那不是不能說，事到如今，她當然應該把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訴林繁,可是，太突然了。

如果說，皇位傳承就是他拿著先帝遺詔就能一屁股在金鑾殿上坐下，那麼，很多年前，他可能早就被裹著寬大的龍袍、被抱到上頭了。

還好，林繁品出了她的情緒，把話題轉開了，隻讓她說畫像。

林繁仔細與她介紹了師太的狀況，又道：“我想藉著送大殿下入皇陵的機會,去泰山見一見她，雖然隻在舊景裡見過,但血脈相連,應是能認出來。”

有愛,亦有怨，才使得母子之間，顯得擰了。

他從不懷疑老夫人對他的疼愛，母愛也有不同的表現。

“很像。”老夫人道。

同是長在亂世,房毓見識到了戰火,一夜之間,宛城付之一炬，她在逃難路上亦身負重傷,萬幸保住了命，但那些場麵,對小小的孩子是極大的衝擊。

我有時候會想，這麼多年，她未必是死了。

“去找她吧，”老夫人哭著道，“她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不管二十年前，還是二十年後，老夫人都堅定著自己的抉擇，她在做對的事情。

為父報仇也好，恢復身份也罷。

老夫人的眼眶又酸了。

林繁明白她的意思，道：“等見過她之後，我會再與長公主和老侯爺談一談。不止是走哪條路，還有怎麼走。”

話趕話的,她本以為,話題會圍繞著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麼走下去。

興許是養母的緣故，這份母愛包容又剋製。

老夫人一下子有底了。

她們同齡,比起長輩無微不至的關愛，同齡人一塊起居,對房毓的恢復最有益處。

你去看看她，我不能去。”

一麵說著,林繁一麵從袖中取了帕子,輕輕替老夫人擦拭臉龐。

兩位父親的期望、先帝立下的遺詔，是想要他把大周抗在肩頭，而不是稀裡糊塗地重燃戰火。

發自內心的喜悅。

姨母託孤，讓丫鬟把表姐送到了程家。

老夫人整個人鬆弛了下來。

房毓先有了身孕，程竅比表姐還要開心，又過三月，她也懷上了孩子。

老夫人又問：“那位秦姑娘呢？她幫了你許多。”

剋製到，在剛剛偷聽到父親與姑母對話後的那兩年裏，林繁偶爾會忍不住想，母親在內心深處,會不會怪他、埋怨他。

“做你想做的，娶你想娶的，”老夫人彎了彎眼，讓自己笑得好看些，“將來的路，你都自己選，無論怎麼選，我都支援你。”

愧疚的前事不可能改變，但以後，可以極力去彌補。

她的兩個孩子，她會竭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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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