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飯圈臭名遠揚 第19章

非洲稀樹草原上，母獵豹對幼崽的撫養期，從來都隻有十八個月。

從幼崽睜眼看世界，到教它們辨認風向、潛伏捕獵、躲開獅子和鬣狗的追殺，十八個月一到，無論幼崽是否真的具備了獨自活下去的能力，母獵豹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它們趕出自己的領地。它會收起所有的溫柔，對著曾經捧在懷裏的幼崽齜牙咧嘴，甚至揮出利爪，絕不給它們半分回頭的餘地。

因為在弱肉強食的草原上，一片領地的獵物隻夠養活一個獵豹家族。長大的幼崽留下來，隻會和它爭奪生存的資源，甚至威脅到它後續新生的幼崽。

張初薇坐在飯桌前，聽著對麵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說著相親物件的好處，腦子裏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就是草原上的那兩隻獵豹。

她和她的後媽周蘭，就是這樣一對詭異的獵豹母女。

她其實還記得，小時候她和周蘭的關係真的很好。

那時候她才六歲，爸爸張敬山帶著她嫁進周家，周蘭那時候才二十三歲，臉上還帶著未脫的少女嬌憨。

看見她怯生生地躲在爸爸身後，攥著爸爸的衣角不肯露頭，周蘭沒有半點嫌棄，蹲下來，笑著給她遞了一顆大白兔奶糖，聲音軟乎乎的：“薇薇，以後我就是你阿姨啦，阿姨給你買帶花邊的新裙子好不好？”

那時候周蘭和張敬山是真的有感情的。

周蘭是真的喜歡張敬山，喜歡他那張清俊得像畫裏走出來的臉，喜歡他說話溫溫柔柔的，連大聲說話都捨不得，更喜歡他捧著書的時候，眉眼間那股旁人沒有的斯文勁兒。

愛屋及烏，連帶著她這個拖油瓶，也一起疼到了心坎裡。

那時候村裏的小孩笑她是沒媽的孩子，笑她爸爸是上門女婿，是吃軟飯的。

周蘭聽見了，能當場叉著腰站在村口，把那幾個小孩的家長挨個罵一遍，把她護在身後，兇巴巴地對著旁人喊：“我們家薇薇輪得到你們說嘴？再敢胡說八道，我撕爛你們的嘴！”

那時候張初薇也是真的覺得，就算沒有親媽，有周蘭在，她也什麼都不怕。

她也不是沒想過，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周蘭之間的關係、周蘭和她爸的關係會變成這樣。

大概就是理想和現實之間，永遠都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吧。

周蘭其實是個骨子裏特別傳統的女人。這是她從小的生長環境，一筆一劃刻進她骨子裏的東西。

她的父親，也就是周澤的外公，是十裡八鄉有名的老木匠。

當年村子還沒拆遷的時候，就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木匠活，養活了一家子人，在村裡說一不二，極有威望。

周蘭從小看著的，就是父親每天天不亮就揹著工具包出去幹活，晚上回來，手裏總能給她帶點水果糖或者新頭繩。母親就在家裏收拾屋子，做好熱乎的飯菜，等父女倆回家。

在她的認知裡，最完美的家庭，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有一個頂天立地、能賺錢養家的可靠男人，有一個賢惠勤快、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人，再養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一輩子安安穩穩，就夠了。

可偏偏，就是這個給她樹立了完美家庭模板的父親，親手打碎了她的理想。

原因無他，就是家裏這套拆遷分的大房子，還有村裡每年的分紅。

老周木匠就周蘭這一個女兒，村子裏大多都是同宗的親戚，要是周蘭嫁出去，這套房子，還有家裏的這些家底，早晚都要跟著女兒落到外人手裏。就算是過繼同宗的侄子，也一樣，終究不是自己的親骨肉，捂不熱。

思來想去，老周木匠拍了板，必須讓周蘭招婿，讓男人嫁進周家，生的孩子也得跟著周家姓。

從這時候起，她想要的完美婚姻，就已經偏了航。更別說，她最後一頭紮進去選的，還是張敬山。

張敬山這張臉，確實是老天爺賞飯吃。

就算是放到現在，快五十歲的人了，眉眼還是清俊的，頭髮白了大半，也擋不住那股斯文的氣質。要是生在張初薇這個年代，估計拍兩條短視訊，就能靠臉吃得上飯，不用愁生計了。

可在當年，這張臉可不能當飯吃。

年輕時候的張敬山是個徹頭徹尾的書獃子，一輩子就愛讀書，總覺得自己能讀出個名堂來。

可高考考了兩次都沒考上，又拉不下臉去乾體力活。去廠裡當文員，嫌人情世故麻煩，乾幾個月就辭了。

妻子早逝，留下一個年幼的張初薇，他連自己都快養不活，更別說養女兒了。

走投無路的時候，有人給他提了周家招婿的事，他坐在出租屋裏，看著餓得麵黃肌瘦的女兒，猶豫了三天三夜，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而周蘭，就是被這張臉迷昏了頭。

二十齣頭的小姑娘，哪個不愛俊朗的少年郎？

張敬山站在一群來相親的糙漢子裏，鶴立雞群，一身乾淨的白襯衫，眉眼溫和，一眼就戳中了她的心。

可婚姻不是談戀愛，柴米油鹽的日子，遲早會把粉色的濾鏡磨得稀碎。

結婚沒兩年，周蘭就徹底看清了張敬山的樣子。

他是真的沒有半點賺錢的本事，也根本不想有。每天在家不是捧著書看，就是對著本子寫寫畫畫，家裏的開銷全靠她孃家房子的租金。

周蘭一開始還耐著性子勸他，讓他找個穩定的工作，哪怕賺得少點，也有個男人的樣子。可張敬山次次都是幹了沒多久就乾不下去了。

次數多了，周蘭心裏的怨言就像野草一樣，在日復一日的失望裡瘋長。

她看著張敬山每天坐在沙發上看書，兩耳不聞窗外事，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會扶一下，心裏的火就噌噌往上冒。

既然當不了賢妻良母，那她就不當了。

從那以後，周蘭徹底變了。家裏的家務她再也不碰了，每天早上起來梳洗打扮完，就出門去麻將館，不到半夜絕不回家。

買菜做飯、洗衣打掃，家裏所有的活，全丟給了張敬山。

有時候輸了錢回來，看著張敬山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張嘴就罵，罵他是個吃白飯的，罵他沒本事，罵他丟盡了男人的臉。

張敬山從來都不反駁，隻是低著頭，默默地聽著，罵得狠了，就轉身回房間，繼續看他的書。

日子久了，他的話越來越少，整個人也越來越沉默，背也越來越駝，當年那股清俊的意氣，早就被柴米油鹽和日復一日的羞辱，磨得一乾二淨。

而張初薇，眉眼、鼻子、甚至連低頭時的神態都一模一樣，自然而然地，也成了周蘭的眼中釘。

一開始隻是忽視，在周蘭生下兒子周澤之後，徹底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周澤是周蘭的親生兒子，跟著她姓周，是她眼裏周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她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偏愛，都放在了這個兒子身上。

可讓她無法接受的是，張敬山這個當爹的，對這個親生兒子，卻始終淡淡的，反而把所有的父愛，都給了張初薇。

張初薇太懂她爸了。

這個男人，看著溫溫柔柔的，骨子裏卻藏著根深蒂固的封建和自卑。

他一輩子都過不去入贅這個坎，覺得自己當了上門女婿，是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所以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不願意出門見人，怕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

同樣的，他也沒辦法接受自己的親生兒子跟著老婆姓周，可他沒本事反抗，也沒膽子反抗，隻能把這份憋屈，死死地咽在肚子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溫情和偏愛，全都給了這個唯一跟著他姓張的女兒。

他會偷偷給張初薇塞零花錢，都是他攢了很久的私房錢；會在她生日的時候，跑遍半個市，給她買她想買想要的蛋糕；會為了哄她開心，幫她撒謊送她去夏令營。

這些事，周蘭全都看在眼裏。

於是在她眼裏，張初薇的存在，就像一根紮在她心頭的刺。她搶走了本該屬於她兒子的父愛，搶走了這個家裏本該屬於她和她兒子的資源。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初薇長大了，考上了不錯的大學，去了外地，還能自己賺錢養活自己了，就像一隻逐漸長齊了爪牙、學會了捕獵的幼獵豹。

周蘭這個“母獵豹”，終於坐不住了。

她容不下這隻已經長大的幼崽，繼續待在她的領地裡。她用她能想到的，最符合她傳統認知的方式，給她找個男人，把她嫁出去。

張初薇心裏覺得有點好笑。

她怎麼可能不認識這個人？

這一片的兩個村子，所有的孩子都是在同一個小學、同一個初中上學，那個男人是她的學長，比她高兩屆。

張初薇太清楚了，周蘭肯定對這個男人滿意得不得了，因為他完全符合周蘭心裏，一個“好男人”的所有標準，能養家，夠可靠，有主見，能撐起一個家。

站在周蘭的角度，她是真心實意地在給張初薇謀劃，給她找一條她認為最好、最安穩的路。

唉。

可她甚至有點可憐周蘭。

她實在想不通，她後媽過的是多少女人夢寐以求的日子啊？能把一個男人娶回家，還是一個完全依附自己、不會反抗的男人，怎麼就被周蘭過成了現在這副雞飛狗跳的樣子？

愛也愛不起來，恨也不恨上。

這種種不純粹的關係，其實蠻符合大部分東亞的母女情的。

你說，周蘭壞嗎？倒也算不上。她沒苛待過張初薇的吃穿，沒讓她凍著餓著，也沒真的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她隻是困在自己那套傳統的認知裡，一輩子都沒走出來。

她以為張初薇還是那隻需要她安排、需要她保護，還沒長成的幼崽，卻不知道，張初薇早就已經在外麵，給自己謀好了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

飯桌上的喋喋不休還在繼續，周蘭已經開始規劃見麵要去哪家飯店，要聊什麼話題。

張初薇終於抬起頭，打斷了她的話。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半點波瀾，卻像按下了暫停鍵，讓整個飯桌瞬間安靜了下來。

“阿姨，”她看著周蘭，一字一句地問，“其實你完全可以直接和我說，你想讓我離開這個家的。”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飯廳裡炸開。

似乎被點破了想法，周蘭的臉瞬間就白了，緊接著又漲得通紅，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張初薇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得，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坐在旁邊的張敬山，也是愣了一下，隨後，又嘆了口氣。

他閨女這個性子，在外麵會不會吃虧呀？

隻有坐在周蘭旁邊的周澤，今年才九歲，一臉茫然地看著滿桌氣氛詭異的大人，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拉了拉周蘭的袖子，小聲地問：“媽媽，什麼意思啊？你要把姐姐趕走嗎？”

周蘭沒理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張初薇，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氣得手都在抖。

張初薇沒看她，隻是伸手，輕輕揉了揉周澤的頭，笑了笑，然後重新看向周蘭，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半分敵意。

“阿姨，你大可放心。”她說，“我還是要臉的，我和你沒有血緣關係，不會去和弟弟搶這個家裏的一針一線”

她說著也覺得很好笑，真不懂後媽為什麼要把她當成假想敵。

她說著，拿起桌上的手機，手指快速點了幾下，沒幾秒，周蘭放在桌角的手機，就“嗡”地震了一下。

“我給你轉了十萬塊錢。”張初薇放下手機，看著周蘭，“這麼多年，你在我身上花的錢，吃喝拉撒，學費書本費，加起來大概也就這麼多了。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同為女人，我能理解你的不安全感，也能理解你這些年的委屈。”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無奈，也有惋惜。

“但是同為女人，我也想勸你一句。”她說，“看開點，別一輩子都困在那點執念裡，別把自己的日子，過得越來越窄。活得輕鬆點，對誰都好。”

張初薇站起身，“我吃飽啦，你們慢慢享用”

“對了，”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很輕鬆，“今晚不用做我的飯了，我去外麵住。”

她早就有這個想法了，有了錢誰想委屈自己啊？

草原上的母獵豹總以為，是它鐵石心腸，把長大的幼崽趕出了領地。可它不知道，那些長齊了爪牙的幼崽，早就已經嚮往著更廣闊的草原，早就已經給自己找好了，更富饒、更自由、隻屬於自己的領地。

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麵很安靜。

張初薇站在房間裏，聽著外麵的動靜。

好一會兒，才聽見後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在說什麼。

然後是爸爸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但帶了股笑意。

“好了，我閨女就是這個樣子的呀。”

“你能不能像個男人一點？孩子都蹬鼻子上臉了，你還笑笑笑笑笑！”

張初薇噗嗤笑出了聲。

手機震動。

陌生號碼發來的短訊：【張初薇！你又把我拉黑了！我和你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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