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1章：三個老人

山河市城北的康樂養老院，挨著一條跑重型貨車的老國道，整天塵土飛揚。三層小樓早年刷的粉紅漆，如今曬得斑駁發灰，像塊泡久了的舊抹布。院子裡兩棵冬青半死不活，葉片上蒙著一層灰，連風刮過都懶得動。

幾個老人縮在門口曬太陽，不說話，不動彈，眼神空空地盯著地麵，像被人遺忘在角落的舊傢具。

周策把車停在路邊，拉手剎時發出一聲悶響。林硯跟著下車，法醫箱拎在手裡，箱體上還沾著上午出現場濺上的泥點，沒來得及擦。

“三樓，308。”周策說。

樓道裡的味道很雜——消毒水的嗆味、隔夜飯菜的酸臭味、老人身上的體味混在一起，吸一口都悶得慌。地麵瓷磚磨得發亮，牆角發黑，不鏽鋼扶手摸上去一層油膩，沾手。一個護工推著輪椅匆匆走過，車上的老太太頭歪在一邊，嘴角掛著口水，嘴裡含糊地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308的門虛掩著。

床上躺著個老頭，已經換上了壽衣，臉上蓋著一塊白布。床邊站著個中年男人，褲腳沾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外地趕回來，眼圈通紅，看見警察進來，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張文濤？”周策掏出證件。

男人點了點頭，嗓子啞得厲害：“是。”

“你報的警？”

“是。”張文濤的目光往床上瞟了一眼，語氣發緊，“我覺得……這事不對。”

周策走到床邊，掀開白布。老頭七十八，臉瘦得皮包骨，皺紋堆在一起，雙目緊閉，看著像是睡死過去，沒什麼異樣。

“你父親？”

張文濤隨母姓。

“吳德明，今年七十八。”張文濤用力搓了搓手，像是要搓掉什麼，“我在深圳打工，前兩天還跟他通電話，他說能吃能睡，院裡新來的護工會做葯膳，吃了腿都有勁。這才隔了幾天，人就沒了？”

周策擡眼：“醫院怎麼定論的？”

“說是心梗，猝死。”張文濤聲音壓得更低，“可我爸身體一直硬朗，住進來半年，除了血壓高點，沒別的毛病。我不信他好好的就這麼走了。”

林硯原本靠在門口，聽見“葯膳”兩個字，往裡走了兩步。

“葯膳？”她開口。

張文濤連忙點頭：“對，說是一個姓劉的護工做的，給幾個老人補身體。我爸還挺高興，說比食堂的飯強。”

林硯沒再多問，走到床邊，輕輕把白布完全掀開。

老頭穿著一身新的深藍色壽衣，釦子扣得一絲不苟。她戴上手套，掀開領口，脖子上沒有勒痕，沒有淤青，麵板鬆垮發白。她又輕輕翻開老人的眼皮，瞳孔已經徹底散大。

她俯下身，湊近老人的口鼻。

壽衣上的樟腦丸味很沖，壓住了底層的氣味。林硯又湊近一點，輕輕吸了口氣。

一絲極淡的、發苦的味道，像生草藥。

她直起身，看向張文濤：“你父親平時除了降壓藥，還吃別的葯嗎？中藥？偏方？”

“就每天吃降壓片。”張文濤想了想，“他說葯膳裡有黃芪、黨參之類的，說是補氣的，我也不懂。”

林硯點頭，蹲下身，把老人的壽衣輕輕解開，從上到下仔細檢查。體表沒有外傷，手腳指甲沒有發紺，指腹乾淨。翻到後背時，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肩膀和後腰位置，散著幾處淡青紫色的印記，指甲蓋大小，分佈得很亂。

是屍斑。

但位置不對。

人平躺死亡，血液下墜，屍斑應該集中在背部、臀部、大腿後側，不會零散出現在肩膀和腰上。林硯用手指輕輕按壓，青紫色沒有消退。

她站起身，摘掉手套，看向周策：“叫技術科過來，屍體拉回去解剖。”

張文濤的臉一下子白了：“不是……不是心梗？”

林硯看著他，語氣平靜，沒有一點多餘的情緒：“心梗死的人，不會出現這種屍斑。”

男人僵在原地，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策走到走廊打電話。林硯站在窗邊，往院子裡看。門口那幾個老人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像一排不會動的雕塑。

樓道口，一個穿灰圍裙的護工探著頭往308看，四十多歲，麵板黑，手粗糙。和林硯的目光對上的瞬間，她立刻把頭縮了回去，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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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科很快到了，拍照、固定現場、裝屍袋，一氣嗬成。張文濤趴在牆上，肩膀微微發抖，沒敢再看。

林硯跟著車去殯儀館做解剖，周策留在養老院問話。

院長姓陳，五十多歲，燙著一頭捲毛，口紅塗得鮮艷，說話快得像機關槍。

“吳德明那老頭我知道，性格開朗，不惹事。”陳院長把周策往辦公室讓，“您坐，喝水不？”

周策坐下，掏出筆記本：“他最近身體怎麼樣？”

“挺好，能走能吃，就是腿腳慢點。”陳院長笑著說，“兒子在外地，每月按時打錢，我們照顧得很到位，從來沒投訴過。”

“這幾天有沒有異常？”

“能有啥異常？”陳院長想了想，“前天還跟樓下老頭打牌，贏了五塊錢，樂夠嗆。”

“昨天呢？”

“昨天下午還出來曬太陽，晚上吃了一碗米飯，菜都吃光了。”陳院長回憶，“晚上九點多護工查房，還跟護工聊了幾句，說睡不著。今天一早送早飯，敲門沒人應，進去一看，人已經涼了。”

周策擡眼：“昨晚查房的護工是誰？”

“劉春燕。”陳院長脫口而出，“在我們這兒幹三年了，老實能幹，老人都喜歡她。”

“叫她過來。”

劉春燕很快來了，身上還是那條灰圍裙，兜裡麵塞著個皺巴巴的小本子。她站在門口，雙手死死攥著圍裙邊角，頭一直低著，不敢看人。

“進來坐。”周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劉春燕慢慢坐下，依舊低著頭，目光盯著地麵的裂縫。

五十二三的年紀，頭髮白了一小半，臉上溝壑很深，一雙手粗糙開裂，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

“昨晚是你查房？”

劉春燕小聲“嗯”了一下。

“幾點？”

“九點一刻左右。”

“吳德明跟你說了什麼？”

“他說睡不著，讓我陪他說兩句話。”劉春燕聲音很輕，“我就站在門口陪他聊了會兒，勸他早點休息。”

“聊什麼內容？”

“就問他想不想兒子，他說想，就是兒子忙。我說等過年就回來了，他點點頭。”劉春燕說著，飛快擡眼看了周策一下，又立刻低下頭。

周策盯著她：“你給他做葯膳了？”

劉春燕明顯愣了一下，才點頭：“做了。院裡幾個身體弱的老人，我懂點中藥，給他們燉點湯補身子。院長都知道。”

“吳德明吃的是什麼？”

“黃芪燉雞、黨參紅棗水，都是補氣的。”劉春燕說，“他腿軟，吃點黃芪管用。食材都是院裡統一採購的。”

周策又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讓她先回去。

人走後，周策靠在椅背上，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聽起來滴水不漏，可每一句都像提前背好的。

手機突然響了，是林硯。

“初步解剖結果出來了。”林硯的聲音帶著殯儀館裡的冷意，“吳德明體內檢出烏頭鹼，劑量不高，但已經達到緻死臨界值。不是心梗，是中毒。”

周策握著手機，指尖微微一緊。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劉春燕剛才的樣子——雙手攥著圍裙，攥到指節發白。

她說葯膳裡隻有黃芪、黨參、紅棗。

都是補藥，沒有一味帶毒。

那烏頭鹼，是從哪兒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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