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九章：小雨的證詞

醫院的病房不大，白牆白頂，空氣裡飄著消毒水和中成藥混合的味道，淡得發悶。

趙美琴的女兒小雨，在病床上已經躺了三天。

孩子才十二歲，瘦得肩膀尖尖的，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趙母一直守在旁邊，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臉上的淚痕幹了又濕，濕了又乾，見警察進門，她撐著站起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警察同誌，你們可一定要替我女兒做主啊……”

周策輕輕擺了下手，示意她別激動。

他把聲音放得很低、很慢，盡量不讓語氣裡的壓迫感嚇到孩子：“阿姨，您先出去一會兒，我們跟小雨說兩句話，很快就好。”

老人遲疑了一下，抹了把眼睛，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病房，順手帶上了門。

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小雨靠在床頭，身上蓋著一層薄被，懷裡抱著一本捲了邊的漫畫書，封麵已經磨得發白。她看見兩個穿著便衣的陌生人坐在對麵，沒有哭，也沒有躲，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們，眼神比同齡孩子沉得多，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小雨。”周策拉過一張塑料凳子，坐得離床很遠，保持一個不會讓孩子緊張的距離，“我姓周，這位是林阿姨，我們就是來問問你那天晚上的事情，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用害怕，也不用著急。”

小雨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嗯。”

“你媽媽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在家，對不對？”

孩子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再次點頭：“在，我在我自己房間睡覺。”

“那天晚上，你有沒有聽到樓下有什麼聲音？比如說話、走路、搬東西之類的？”

小雨沉默了很久，小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天夜裡的畫麵。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依舊很輕：“有……聽見了。”

“聽見什麼了？”

“咚咚的聲音。”小雨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床單，“像是有人在樓下搬很重的東西，一下一下的，有點悶。我那時候睡得迷迷糊糊，有點害怕，就把耳朵貼在地板上聽，聽了一會兒，沒動靜了，我就又睡著了。”

“大概是幾點，你還有印象嗎？”

孩子搖了搖頭：“不知道，很晚了，窗外全黑了，連路燈都很暗。”

“第二天早上你醒來的時候，家裡有人嗎？看見你爸爸了嗎？”

小雨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細得幾乎要斷：“沒有……我起來的時候，他不在家。廚房是空的，我自己拿了麵包吃，吃完就背著書包上學了。晚上放學，也是外婆來學校接我的，他一直沒回來。”

周策停頓了一下，換了個更輕的語氣：“小雨，你爸爸平時對你好不好？”

這句話問完，孩子徹底不說話了。

她緊閉著嘴巴，肩膀微微繃緊，像一隻受驚卻強撐著不跑的小動物。

林硯看出了孩子的緊張和抗拒。

她起身，慢慢走到床邊，沒有蹲下去，也沒有靠太近，隻是站在一個讓小雨覺得安全的位置，聲音放得格外柔和：“小雨，阿姨不問你難回答的問題。你就告訴阿姨，在你媽媽出事之前那幾天，你有沒有覺得你爸爸……有哪裡不一樣？”

小雨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那一眼裡，有害怕，有猶豫，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慌亂。

安靜持續了快半分鐘。

孩子終於張開嘴，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空調聲蓋住：“他……他給我喝了一杯牛奶。”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小雨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卻依舊努力把話說清楚，“後來他上樓了，端了一杯熱牛奶，讓我喝了再睡。我不想喝，他就讓我必須喝。”

“喝完之後，你覺得怎麼樣？”

“肚子疼。”小雨的聲音微微發顫，“特別疼，一陣一陣的，像有東西在裡麵攪。我疼得一晚上沒睡好，渾身冒汗，第二天早上起不來，就沒去上學。外婆過來的時候，我還在疼，她帶我去診所拿了葯，吃了好久纔好一點。”

林硯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杯牛奶，味道奇怪嗎？”

小雨皺著小眉頭，努力回想那天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有點苦……還有點麻麻的，舌頭都有點不舒服。我跟他說牛奶好像壞了，他說沒有，是剛買的，讓我一定要喝完。”

“你喝完之後，他做了什麼？”

“他就下樓了。”小雨回憶道，“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院子裡的車門響了，他開車出去了。”

林硯從隨身的證物袋裡拿出幾張提前準備好的中藥材照片，一張張遞到小雨麵前。

照片上分別是生川烏、生草烏、附子、雷公藤，都是顏色偏深、形狀乾枯的植物根莖。

“小雨，你仔細看看。”林硯的聲音穩而輕，“這裡麵有沒有一種味道，和你那天喝的牛奶有點像？”

孩子的目光慢慢掃過一張張照片。

當看到生川烏那一張時，她的眼睛頓住了。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硯，很小、很輕、卻異常清晰地說：

“這個。”

“有點像這個的味道……苦苦的，還有點麻舌頭。”

林硯把照片輕輕收回來，伸手在小雨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很輕，很穩。

“小雨，你很勇敢。”

孩子沒說話，眼眶慢慢紅了，大顆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周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

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沉默了很久。

整個病房裡，隻剩下空調微弱的風聲，和孩子壓抑極輕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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