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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宣判完半個月，城市漸漸入秋，風裡多了幾分涼意。
林硯抽了個空，去了一趟陳建國家樓下。
那是一個老式小區，六層小樓，沒有電梯，樓道狹窄，牆麵上貼著小廣告，被清理過，卻依舊留下斑駁的痕跡。之前擺放在單元門口的花圈早已撤去，地麵打掃得乾乾淨淨，彷彿那場席捲兩家人的災難，從來沒有發生過。
她沒有上樓，隻是安靜地站在樓下，抬頭往上看。
六樓的窗戶敞開著，有人在陽台上晾衣服，花花綠綠的衣物被風一吹，輕輕晃動。其中一件藍白色的校服，格外顯眼，和開庭那天女孩身上穿的，一模一樣。
林硯站了幾分鐘，沒打擾任何人，轉身默默離開。
有些傷口，隻能靠時間慢慢癒合，外人的靠近，反而會變成打擾。
又過了一個月，她去了一趟王磊打工的工廠。
廠子在郊區，位置偏僻，周圍全是低矮的廠房和塵土飛揚的馬路。門口有一家小小的小賣部，幾個穿著工服的工人蹲在路邊抽煙聊天，聲音嘈雜，充滿了生活最真實的煙火氣。
林硯沒有進廠，隻是站在馬路對麵，遠遠地看著。
下班鈴聲一響，工人們陸陸續續從大門裡湧出來，成群結隊，說說笑笑。王磊走在人群的最邊緣，孤零零一個人，低著頭，腳步緩慢，沒有和任何人搭話。
他比之前更瘦了，背也微微有些駝，看上去比同齡人蒼老了很多。曾經臉上的稚氣，早已被沉重的現實磨得一乾二淨。
走到廠門口，他停下腳步，從褲兜裡摸出一根煙，手指有些發抖，點了好幾次才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隨即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整張臉憋得通紅，半天都直不起來。
看得出來，他並不常抽煙。
咳完之後，他就站在原地，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雲層很低，壓在頭頂，又要下雨了。
林硯看了一會兒，沒有上前，悄悄轉身離開。
回城的路上，由周策開車。車裡很安靜，隻有廣播在低聲播放著晚間新聞，主持人聲音平穩，播報著城市裡的大小事。天氣預報說，今夜區域性地區有小雨。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窗外的樹木和建築一排排向後退去，昏黃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開了一半路程，周策忽然打破沉默，輕聲問了一句：
“你覺得，他那天到底在想什麼？”
林硯知道，他說的是王大軍。
她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風景，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沉重。
“沒想什麼。就算想了，也沒用。”
周策沒有再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握緊了方向盤。
車子繼續往前開，駛向燈火通明的市區。
林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裡再一次浮現出那本破舊的日記本，浮現出那句沒寫完的話。
“要是再沒好，我就……”
就什麼？
就忍下去？
就認命？
就繼續在無邊的痛苦裡熬著？
還是就拿起那把刀，毀掉別人，也毀掉自己？
沒有人知道答案。
王大軍不知道，王磊不知道，楊老師不知道，就連親歷了整個案件的林硯和周策，也不知道。
生活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好與壞。
有的惡，不是天生的，是被窮、病、孤獨、絕望，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他隻是一個被生活壓垮的普通人，在某一個瞬間，失去了所有理智，走上了絕路。
沒有深仇大恨，沒有周密計劃，隻有日積月累的委屈，在一瞬間爆發。
雨點不知何時落了下來，打在車窗上，劈裡啪啦作響，一道又一道水痕順著玻璃往下滑。雨刮器來回擺動，沙沙作響，像是在無聲地嘆息。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
城市被籠罩在一片雨霧裡，模糊，安靜，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悲涼。
有些故事結束了，可有些人的人生，卻永遠停在了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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