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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小張請了半個月假，狀態依舊沒緩過來。那場診室裡的血案，像一根針，死死紮在她腦子裡，拔不掉，也躲不開。
林硯找到她家時，是在一個老小區裡，樓道窄小，牆皮有些脫落，空氣中飄著一股飯菜混合著潮濕的味道。敲開門，是小張的母親迎了出來，老人眼睛紅腫，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一看就知道，這半個月裡，她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警察同誌，你可算來了。”母親聲音發啞，側身讓林硯進來，“我閨女自打那天回來，就一直躺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說話，我真的快急死了。”
林硯輕輕點頭，沒多說話，跟著老人走進臥室。
屋裡拉著厚厚的窗簾，幾乎不透光，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屋裡的擺設。小張蜷在床上，臉朝裡，背對著門口，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被子一直蒙到頭頂，連頭髮絲都沒露出來。
她瘦了很多，原本圓潤的肩膀，現在看著隻剩單薄的骨頭架子。
“小張。”林硯放輕聲音，輕輕叫了她一句。
被子裡的人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林硯在床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安靜地陪著她，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牆上鐘錶微弱的走動聲，還有小張壓抑在被子裡的、細微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林硯以為她不會開口時，被子裡終於傳出一聲悶悶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我天天做噩夢。”
林硯沒有打斷，隻是安靜地聽著。
“一閉眼就是那天的樣子……診室裡很亂，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那把刀亮得晃眼，陳醫生就躺在地上，血……到處都是血，流得滿地都是，我怎麼擦都擦不幹凈。”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想跑，可是我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根本挪不動半步。我想喊人，可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我就那麼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被子輕輕起伏著，能想象到，她在裡麵哭得渾身發抖。
“我不敢睡覺，一睡著就夢見那個場景，夢見陳醫生看著我，問我為什麼不救他。白天我也不敢閉眼，隻要一靜下來，腦子裡全是血，全是刀，全是他倒下去的樣子。”
林硯等她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才輕聲問：“你當時，很害怕對不對？”
小張猛地掀開被子，轉過身來。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腫得像核桃，臉上全是乾涸的淚痕，枕頭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貼在臉頰邊。
“我怕死了！”她失聲哭出來，聲音撕心裂肺，“我腿都軟了，渾身發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我看著他一刀一刀捅下去，我想衝上去攔著，我想喊人幫忙，可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就那麼站著，像個傻子一樣看著陳醫生死在我麵前！”
林硯看著她崩潰的樣子，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她把心裡的恐懼全都倒出來。
“我要是衝上去就好了……”小張喃喃自語，眼神空洞，“我要是當時大聲喊一句，是不是就能有人過來？是不是陳醫生就不會死了？我是護士啊，我學過急救，學過怎麼保護病人，可我那天，卻連一步都邁不出去……我算什麼護士？我學的那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林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
“你衝上去，你也會沒命。他手裡拿著刀，情緒已經完全失控，是奔著殺人去的。你阻止不了他，隻會白白搭上自己的命。”
小張愣住了，眼淚再一次洶湧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落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我就那麼看著……我什麼都沒做……”
林硯沉默了片刻，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沒錯。你首先是人，不是機器，也不是無所畏懼的英雄。人在麵對死亡和暴力的時候，害怕是最本能的反應，誰都會怕，誰都可能會僵在原地。”
小張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無聲地流淚。
林硯坐了一會兒，見她情緒漸漸平穩，才輕輕站起身。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張，又補充了一句：
“錯的不是你，是那個拿起刀的人。該贖罪的是他，不是你。”
小張望著她的背影，眼淚流得更凶，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林硯拉開門，走了出去。
外麵天已經晴了，陽光亮得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單元門口，閉了閉眼，長長撥出一口氣。
空氣清新，風也溫柔，可有些人心裡的雨天，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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