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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在殯儀館做的屍檢。
陳建國，四十五歲，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七十公斤。身上四道刀口，三道在腹部，一刀在胸部。最深的那道在胸口，紮穿了心包，心臟上有兩厘米的裂口。
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合併心包填塞。
林硯一邊做一邊記錄，手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
做完之後，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普通的臉，放在人堆裡找不著。手上沒有老繭，指甲修得乾淨，是個靠腦子吃飯的人。
她想起剛纔在醫院，門口站著的那個女人——應該是他老婆，四十齣頭，穿著樸素，站在黃線外麵一直哭，哭得站不住，兩個人扶著。
還有一個女孩，十四五歲，背著書包，應該是放學剛趕過來。她沒哭，就那麼站著，看著她爸被抬出來的那個門。
林硯把白布蓋上，走出去。
周策在外麵抽煙，看見她出來，掐了。
“怎麼樣？”
林硯說了屍檢結果，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刀法很亂，不是專業殺人。就是拿起來捅，捅哪算哪。”
周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兒子說，他爸這半年一直睡不好，頭暈，脾氣也大。”周策說，“一個人住，沒人說話，有點錢全花在葯上了。”
林硯沒接話。
“他說他爸以前不這樣，挺正常的一個人。”周策又說，“就這半年，變了。”
林硯想了想，問了一句：“他吃的什麼葯？”
“中藥，海城市中醫院開的。”周策說，“調理高血壓的，吃了三個月。”
林硯沒再問。
第二天，林硯去了王大軍的住處。
城邊一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他住四樓，一室一廳，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桌上放著幾盒葯，還有沒喝完的中藥，泡在碗裡，都餿了。
林硯翻了翻那些藥方，都是調理肝陽上亢的方子——天麻、鉤藤、石決明、黃芩、牛膝，都是常用藥。方子沒問題，葯也沒問題。
她又翻了翻別的東西。
抽屜裡有一張醫院的繳費單，三個月，一共四千多。對於乾水電工的，不是小錢。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本子，舊的，封麵都磨破了。她翻開看了一眼，是日記。
不是每天寫，是想起來寫幾筆。
“今天又去醫院，醫生說再吃幾個療程。我問他到底要吃多久，他說不好說，每個人不一樣。”
“早上起來暈得厲害，扶牆站了半天。葯吃完了，還得去買。”
“工頭打電話來，有活，我沒去。頭暈，幹不了。”
“兒子打電話，問我怎麼樣。我說還行。他說過年回來。還有仨月。”
“這葯到底有沒有用？錢花了，罪受了，沒好。”
最後一篇，日期是事發前兩天。
“明天去醫院，問問清楚。要是沒好，我就……”
後麵沒寫完。
林硯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
她站在那個小屋裡，看著窗外的老小區，灰濛濛的天，對麵樓上有人在晾衣服，一隻貓從牆頭跳過去。
她想起陳建國的老婆，站在醫院門口一直哭。
又想起那個女孩，背著書包，沒哭，就站著。
還想起王大軍蹲在牆角，低著頭，一動不動。
一句話都沒說。
周策在刑警隊審了一天。
王大軍還是不怎麼說，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
“你知道你殺的是誰嗎？”
“醫生。”
“你知道他家裡有老婆孩子嗎？”
沉默。
“你知道你兒子怎麼辦嗎？”
沉默。
周策換了個問法：“你當時怎麼想的？”
王大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
“沒怎麼想。就是難受。頭暈，睡不著，錢花完了，沒好。看見他就想捅。”
周策沉默了一會兒。
“捅完之後呢？”
王大軍低下頭，想了很久。
“舒服了。”他說。
周策愣住了。
王大軍又說了一句：“反正也好不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
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周策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林硯在外麵等著，看見他出來，沒問。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林硯開口了：“他那個本子上，最後一篇沒寫完。‘要是沒好，我就……’”
周策點點頭。
“他想了三個月。”林硯說，“想了三個月，最後就這麼幹了。”
周策沒說話。
窗外天黑了，走廊裡的燈亮起來，慘白慘白的。
林硯忽然想起一件事。
“陳醫生的女兒，多大？”
周策想了想：“十四，上初二。”
林硯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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