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聞得出來 第6章：另一個家屬

林硯再次約見了王美珍的兒子老陳。

這次他沒開計程車，兩人坐在路邊一家小快餐店裡。桌上放著一杯白開水，涼透了，他一口沒動。

林硯在他對麵坐下，直接開口：“你母親走之前幾天，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老陳盯著那杯水，看了很久，聲音沉悶：“她說那個護工對她好，天天給她燉湯喝。還說，這輩子沒享過福，老了反倒有人真心伺候。”

林硯沒說話。

“我那時候還挺高興。”老陳苦笑了一下，“想著多跑幾趟車，攢點錢，回來給那護工買箱牛奶，謝謝人家。”

“你母親說過湯的味道嗎？”

“說過。”老陳點頭，“有點苦，但是她說是葯膳，對身體好，再苦也堅持喝。”

苦。

林硯在心裡記下這一點。

“火化之前，你見過你母親的遺體嗎？”

老陳點頭：“就看了一眼，裝在袋子裡，隻露個頭。看著安安靜靜的，像睡著了，我當時難受得站不穩，沒敢多看。”

“身上有沒有淤青、斑點，或者不正常的地方？”

老陳用力回想，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真沒注意。那時候腦子一片空白，啥都顧不上了。”

林硯沉默片刻，又問：“她平時吃降壓藥嗎？去世當天，你知道她吃沒吃？”

老陳愣了一下：“吃了好多年了，但是那天吃沒吃……我真不知道，葯都是她自己放著。”

林硯站起身，準備離開。

老陳忽然抬頭，聲音發顫：“同誌，我媽……到底是怎麼沒的？”

林硯看著他，沒有迴避，也沒有承諾多餘的話：“我們會查到底。”

走出快餐店，周策剛把煙掐滅。

“怎麼樣？”

“沒直接證據。”林硯搖頭，“人火化了，現場沒了，家屬也記不清細節。”

周策靠在車門上，臉色凝重：“張秀英家那邊也一樣，時間太久，什麼都問不出來。”

兩人站在路邊，看著車流來來往往。

劉春燕到底殺了多少人？

已經查實的有十一個。可這隻是她在兩家養老院的記錄。

在那之前呢？在別的城市、別的護工崗位上呢？

林硯忽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

“周隊，劉春燕隨身那個布包，除了生川烏，剩下的黃芪、黨參那些補藥，驗過沒有？”

“驗過，無毒。”

“重新驗。”林硯語氣肯定，“不是驗有沒有毒，是驗有沒有烏頭鹼殘留。”

周策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她不會單獨用生川烏，風險太大。”林硯語速很快，“她把生川烏磨成粉，摻在黃芪、黨參這些補藥裡一起燉。老人喝著是補湯，其實把毒一起喝進去了。”

周策眉頭一皺，瞬間明白了。

補藥袋子裡是乾淨的，但使用過的勺子、碗、鍋、甚至袋子內側，都可能留下烏頭鹼痕跡。

“回隊裡。”周策拉開車門，“再審。”

審訊室的白光依舊刺眼。

劉春燕還是坐在老位置，腰桿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周策把兩份材料狠狠拍在桌上。

一份，是她老家的調查記錄——女兒早夭、丈夫跑路、母親癱瘓兩年、受盡折磨。

一份，是藥材攤主的口供、一斤生川烏的扣押記錄、兩枚指紋的鑒定報告。

劉春燕低頭看著紙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

周策沒催，林硯也沒說話。

牆上的掛鐘一秒一秒走著，聲音清晰刺耳。

不知過了多久，劉春燕緩緩抬起頭。

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眶微微發紅。

“我媽癱在床上那兩年，我天天伺候。”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喂飯、擦身、端屎端尿，她不能動，不能說話，就那麼睜著眼看著我。”

她頓了頓，呼吸微微發顫。

“有天晚上，我問她，媽，你難受嗎？她說不出話，就那麼看著我。我那時候就想，她要是能開口，一定是讓我幫她結束。”

“後來她走了。”劉春燕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給她穿壽衣的時候，一點都不難過。我隻覺得，她終於不用受罪了。”

她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盞慘白的燈。

“養老院那些老人，跟我媽一模一樣。不能動，不能說，活著就是拖累兒女，也拖累我。我伺候我媽，是我心甘情願。伺候他們，我憑什麼？”

周策臉色一沉，剛要開口，被林硯抬手攔住。

“所以你就給他們下毒，美其名曰解脫？”林硯問。

劉春燕輕輕點頭，沒有絲毫愧疚：“我是在做好事。他們不用受罪，兒女不用操心，我也不用累死累活，三方都好。”

林硯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出了一句，讓整個審訊室瞬間凝固的話：

“那你自己的女兒呢？”

劉春燕猛地一僵。

“她三歲高燒走的，受不受罪？”林硯聲音很平，“那時候，你怎麼沒想過幫她解脫？”

劉春燕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次，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一直審判別人夠不夠資格活著，卻從來不敢麵對——那個最該被她“心疼”的孩子，當年是怎麼在她懷裡沒了氣息。

林硯站起身，沒再看她，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她靠在牆上，長長呼了一口氣。

周策跟出來，站在她身邊，一言不發。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站著。

有些惡，不是天生的。

是苦堆出來的，是痛磨出來的，是絕望養出來的。

可再可憐的理由，也不能成為殺人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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