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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歲那年,七月多,大二,周望岫回國了一次,跟杜璃璃以及其他一些人開啟了長期半個月的新疆旅行。
其中大部分還是同高中跟杜璃璃現在的大學同學。
周望岫認識一部分,也不算跟完全陌生的團體接洽,但,在這些人乃至高中同學嘴裡的嘴裡,她依舊符合最初的印象。
“好冷啊,伊犁這邊真冷。
”
“看天氣的,熱的時候有你哭的。
”
“這麼冷,讓周望岫回來吧?”
看著遠處抱著相機站在溪流斷木邊上的纖細人影,一個男生麵露擔憂,還在翻找自己的乾淨外套,打算拿出去,卻被阻止了。
是三中的班長,他攔著人低聲說了幾句,男生不解,失望,尤有不甘,坦白自己真心誠意。
“簡修你彆鬨,杜璃璃來之前就提醒過了彆整這出,本來就是她們兩個人單獨旅行,是後來我們這邊覺得為了安全,非湊了一夥,真搞東搞西的,不體麵。
”
“人家真要找,不能在自己學校那邊找嗎?而且她那邊專業的含金量你不是不知道,學業緊,競爭也大,將來會不會回國都是兩說,前程似錦,人生如曠野,哥們,不是咱打擊士氣,是對標你自己,明知是遠不如自己,是拖累自己的坑,還往裡跳?你當就你眼光好慧眼識珠?我們班同學都是瞎的?”
簡修:“.....”
這邊班長安撫完簡修,又找杜璃璃蛐蛐,後者看人被摁住了才鬆口氣,麵對班長八卦的打聽,“彆問我,我姐妹一直都這樣的,本來就不熱衷什麼情情愛愛,一心上進,但讀了大學,的確比以前還冷淡了,估計是學習壓力大吧.....”
畢竟都在讀書,一個國內一個國外,見不著幾次麵,總有不瞭解的時候,隻是她這人熱情,而周望岫看似內斂,其實長情,所以還能保持情義。
“不過野狼穀這邊的確有點冷,不會真有狼吧。
”
“前些時候有聽聞,但也冇那麼厲害,咱們人多,蒙古包這麼多個,也有其他客人在,應該不至於有危險,快烤全羊了,喊望岫回來唄。
”
周望岫在拍照,其實也是不知道如何跟那麼多人相處,有點迴避。
杜璃璃過來跟她說了話,走回去的路上,那邊露天爐子已經在生火,這麼一群年輕人都在圍著看熱鬨。
動靜遠遠近近的。
兩人一邊聊一邊走回去。
杜璃璃說了簡修的事,讓她不用再避諱了,處理完了。
“就你那拒絕人的態度,他也隻是會覺得你不好追,更有動力了,還是得說些重話,當然,這不是你的原因,嘖,怎麼說呢。
”
杜璃璃也不願意抨擊某些追求方式實在不夠紳士且不禮貌,帶著一廂情願的冒犯,而周望岫卻寥寥說:“可能推己及人吧,我以為我這樣的回絕就夠傷人的了,而且,我在這一塊也冇比他好到哪裡去。
”
過分主動,幾乎不要尊嚴了。
她哪來的資格去嫌棄彆人。
但這確實也是她的性格缺陷。
好難改。
推己及人?
周望岫也會迷戀一個人,然後主動示愛嗎?
還失敗了的樣子。
杜璃璃其實很聰明,當即狐疑,想問,但又不好意思,主要這位朋友很有邊界感,關係再好,有些**藏得很緊。
兩人到了篝火邊,此時日暮西沉,晚霞漫天,溪流潺潺吞了金光,烤全羊已經在火上,當地人正在搗鼓,不少人蔘與其中,搬運飲料跟食材,熱鬨時,也閒聊起來。
因為在不同的學校,也有不同的社交麵,班長就在q大,他跟杜璃璃也是這次旅行策劃,說起各自的熱鬨八卦一茬接一茬。
他們提到了“明睿”。
正在幫忙處理蔬菜的周望岫手指頓了頓,但垂眸繼續。
“我宿舍裡的兄弟就是明睿那邊的,這次他本來也是要來的,可來不了,特麼天天從我這盜圖,假裝跟咱們一起玩的樣子。
”班長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看了周望岫一眼,但冇提那些私下的緣由,也冇說那個兄弟盜圖的圖片裡麵多多少少有她。
她的追求者真心多,也不止他身邊一個兩個。
眾人聞聲笑。
“他以後還可以來啊。
”
“不過咱們來過新疆,他估計去過世界各地吧....”
“還真不是,他從小就卷,也冇我們想象的那麼能玩,時間都分給學各種東西了,這次也是家裡有生意要跟著學,就被喊回去了,有時候真的覺得上了大學才知道真正的賽道纔開始.....我們可能學四年,才能做好準備去他們家的公司去應聘,但他們不是在準備接管家業,就是在創業,都是同齡人,以前一個時間下課放學,隔著一個對麵的街道,人生際遇完全不同。
”
“這也是正常啊,不能抹消人家祖輩的努力不是,何況誰敢說將來你的子孫走的不是這樣的路呢?”
“哈,希望吧,雖然難度巨大....”
“不過創業,這年頭創業不容易啊,成功的很少的,隻是他們試錯成本低,隨時可以再來,無所謂而已,就當是練手,我就知道幾個....但也有特彆成功的,那是真厲害。
”
被提及的幾個名字裡麵有一個被反覆提。
低調,頂級優秀,冷漠,穩重。
低調嗎?人的性子是很低調,但這個人的身份就註定低調不了。
周望岫再有濾鏡,也因為親身介入接觸過對方的生活,能瞧見那些遙不可及的東西。
她想象不到謝須彌這個人會跟平凡人一樣屈就在煙火縈繞財米有鹽的逼仄小房子裡,跟著他們將來一樣辛辛苦苦上下班。
印象中,認知裡,這個人就該是端坐在莊園裡逗弄著貓狗,遙望湖泊波光,享受寧靜時光。
這樣也算低調嗎?
她實在無法以在場人的角度去判斷這人的一切“低調。
”
事實上,不張揚,不喧鬨,安靜享受,冇有威脅。
這就是他們那個圈子精英階層推崇的格調跟體麵,並不是世俗認知的向下“低調”。
也許,就是認知到這一點,周望岫纔始終明白她們之間的巨大偏差。
“是很低調,我那個舍友,放假回家的時候都有幾個保鏢來接,聽說謝須彌很少讓人跟著,不喜歡人多,經常獨來獨往,至多帶一個兩個女保鏢。
”
周望岫:“?”
貌似,幾次跟這人或者倆父女接觸,保鏢都挺多,裡裡外外的,而且經常喜歡包場。
就比如倫敦那次,哪怕跟謝先生分開了,謝須彌帶她回去的時候也讓一堆保鏢跟著。
她們母女私底下都默認這倆父女還是挺愛惜性命的。
怎麼這些人聽說的都這麼不準確?
哪裡來的小道訊息。
“啊,不是說她訂婚了嗎?聽說門當戶對,錢多得可以堵住泰晤士河。
”
“冇吧,她都成功投資兩家公司了....不過聽說跟她爸爸有些衝突,估計就是因為訂婚的事。
”
“那她爸還能支援她創業?”
鏗。
裝蔬菜的不鏽鋼盆落在了盥洗台水泥麵上,差點翻了剛洗好的蔬菜。
眾人齊齊側目看來。
“手滑了....我再洗下。
”
他人關注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感冒了?因為臉色很白,神情也有些恍惚。
周望岫推說冇事,很快平靜下來,但內心驚濤駭浪,不知悲喜。
冇有訂婚嗎?
她說有。
她騙我的。
本來該高興,但想到那晚對方及時停下,周望岫隻覺得心臟跟水一樣冰涼。
——她拒絕訂婚,也拒絕我。
這時候耳邊也傳來簡修的話。
“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門當戶對隻是門檻吧,往裡麵纔是選稱心如意的人。
”
“她家就她一個孩子,根本不需要遷就妥協。
”
“不過吧,我覺得她最終還是會聯姻吧,畢竟那麼大的家業,她爸爸如果非要用這個來威脅,她難道還能放棄?而且他們這樣的人家,哪裡會戀愛腦,選一個遠不如自己帶不來任何利益的平凡人。
”
“不過在我看來,愛比任何利益都重要,是吧,周小姐。
”簡修尤帶著幾分不甘跟試探,目光灼灼盯著周望岫。
班長幾人也在這裡忙碌啊,都聽到了,私底下暗暗咯噔,罵這人怎麼一根腦筋擰巴,彆是惹怒了周望岫吧。
有人有心轉移話題,低頭洗菜的周望岫忽開口回答了簡修的cue。
“抱歉,我評價不了彆人的愛跟喜歡,真跟假。
”
“我喜歡的人也不會因為我的一廂情願而降臨在我的世界。
”
她抬眼,看著台子對麵臉色突變的簡修,遠比之前認真跟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冷淡。
“但我希望我對她的人生而言,是錦上添花,而非孤注一擲。
”
一時安靜。
簡修麵色慘淡,最後隻摁著正在清洗的肉塊,喃喃問:“你有喜歡的人?”
周望岫:“是。
”
“等等,你們聽聽是不是有什麼聲音?狼?”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四處張望,尤其是看向密林那邊,正在烤羊的當地人也都起身了。
但他們冇看到狼。
隻看到了......車子。
五輛悍馬一條線行駛過並不好開的路,跨河過的時候,底盤可比其他車子從容多了,就這麼彪了過來。
曠野奔騰,破入它境。
這些車子停靠在專門停車子的其他空位上,也挨著周望岫他們自己的車子。
黑衣服的保鏢迅速下車要去開車門的時候,車門已經打開了。
一個人走了下來,反手推關了車門。
啪嗒一聲關上,她抬眸,一眼望來。
山霧,水汽,溪流,黃昏,將夜,篝火,烤全羊,一群人。
以及她。
她看著她。
周望岫也看見了她。
她忽然想起這段時間來了新疆後,不知誰說起過的一句話。
愛,源自被看見,以及一直看著,目不轉睛。
濃密青絲簡單挽卷,簡身衣物,黑色毛衣跟灰色圍巾,不事奢華,彷彿臨時匆匆而來。
還冇入夜,月亮就降臨了。
美得冷得。
在一群保鏢的衛護下,謝須彌款款而立,站在溪流的另一端,看著周望岫,眼裡明亮,等待將來的長夜靜寂,然後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