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要對她負責 十年

驗孕棒上第二條紅線顯出來時，我剛把白大褂塞進洗機。

洗機嗡嗡轉著，浴室的燈白得有些刺眼。

我站在洗手臺前，盯著那兩道一深一淺的紅線，半天沒有。

我是婦科醫生，每天都要向別人解釋早孕反應、孕周、指標變化。

那些話我說得太了，到像背科室製度。

可到自己時，我的手指卻一點點發麻，連呼吸都變得小心。

我懷孕了。

這個念頭像一朵很輕的雲，忽然落在我心口，得不可思議。

我和周遠舟結婚多年，從到婚姻，整整十年。

我們不是沒想過要孩子，隻是總說再等等。

等他公司穩定，等我職稱評完，等房貸力再輕一點。

等著等著，時間就從指裡過去。

而現在，這個小生命沒有同我們商量，自己來了。

我把驗孕棒乾凈，找出一個空的首飾盒。

那是周遠舟去年送我耳釘時留下的，深藍絨麵，盒蓋還帶著一點淡淡的香味。

我把驗孕棒放進去，又從屜裡翻出白帶，打了個並不練的蝴蝶結。

想了想，我又夾了一張卡片進去。

上麵隻寫了四個字：周先生，恭喜。

寫完我自己先笑了。

那一刻，我幾乎已經想好了他的反應。

他會先愣住，然後抬頭看我，眼底慢慢亮起來。

他這個人一向不太會說漂亮話，可高興的時候，會像個孩子一樣把我抱起來轉圈。

我甚至怕他作太大，提前在心裡演練了一遍該怎麼推開他。

十一點四十七分，門外終於傳來鑰匙進鎖孔的聲音。

我抱著禮盒從沙發上站起來，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臺急診手。

周遠舟推門進來時，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襯衫領口鬆了兩顆釦子。

他眉眼還是朗的，隻是眼下烏青很重，鬍渣也冒了出來，整個人像被深夜浸過，疲憊又沉。

我剛想開口，鼻尖先聞到了一陌生的香水味。

甜膩，，不屬於我，也不屬於這個家。

我抱著盒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也看見了我手裡的東西，卻沒有問是什麼，隻是站在玄關，低聲我：「荷。」

我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怎麼這麼晚？

我有個東西——」「我們離婚吧。」

那幾個字落下來，客廳忽然安靜得可怕。

洗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車聲被玻璃隔得很遠。

我看著他，覺得自己像聽錯了，又像突然被人推進一場荒唐的夢裡。

「你說什麼？」

周遠舟把外套放到鞋櫃上，下一秒，他竟然在我麵前跪了下來。

他的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很悶的一聲。

我被那聲音震得後退半步，手裡的禮盒差點掉下去。

「我對不起你。」

他嗓音啞得厲害，「我出軌了。」

我沒有立刻哭，也沒有立刻罵他。

可能人到太大刺激時，第一反應反而是空白。

我甚至還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盒子，那個蝴蝶結安安靜靜躺著，像一個不合時宜的笑話。

「什麼時候？」

我問。

「三個月前。」

「誰？」

周遠舟結滾了滾，眼神避開我：「公司客戶部的實習生，蘇蔓。」

蘇蔓。

這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見。

三個月前，他開始頻繁看手機。

吃飯時，螢幕一亮，他就會下意識扣過去。

我問他是不是公司出了問題，他說新來的實習生太笨，專案資料總弄錯，他要多盯著點。

有一次我聽見他在臺打電話，語氣低得很：「別哭了，這事我來理，你早點睡。」

我當時還笑他，說你現在倒像個帶新人的好師父。

他也笑，說小姑娘剛畢業，膽子小。

原來不是膽子小。

是我太相信他。

「為什麼會這樣？」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像在問丈夫，更像在問一個病人病史，「你們怎麼開始的？」

「那天應酬，我喝多了。」

他閉了閉眼，「送我回去。

後來……就發生了。」

他說得艱難，彷彿委屈的人是他。

我胃裡一陣翻湧，小腹也突然了一下。

很輕，卻尖銳。

我本能地按住腹部，掌心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到一片溫熱。

那裡有我剛剛才知道的孩子。

而孩子的父親，正跪在我麵前，請求離婚。

「荷，我凈出戶。」

周遠舟抬頭看我，眼眶有些紅，「房子、車子、存款，我都給你。

你放我走吧。」

放他走。

多好笑。

十年，他背叛了，瞞了，深夜帶著另一個人的香水味回家，然後用一句凈出戶，把自己包裝一個還算麵的罪人。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男人曾在我發高燒時守我一整夜，也曾在冬天排隊兩小時給我買一盒熱栗子。

他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加班後不喜歡說話，知道我所有狼狽的、疲憊的、不好看的樣子。

可他仍然把另一個人帶進了我們的婚姻裡。

也許還帶進過這個家。

想到這裡，我幾乎站不穩。

「起來。」

我說。

周遠舟怔住。

「別跪在這兒。」

我把禮盒放到茶幾上，聲音冷得連自己都驚訝，「去收拾你的東西。

現在就走。」

「荷……」「現在。」

他看了我很久，最終撐著鞋櫃站起來。

臥室的門被推開，又關上。

行李箱滾從帽間裡拖出來，地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把這間屋子從中間剖開。

我站在客廳，沒有跟進去。

我怕我看見他拿走襯衫、領帶、剃須刀時，會忽然想起這些東西是我怎樣一件件替他買回來的。

我怕那些舊日的溫趁虛而，我出一點不麵的挽留。

可我更怕自己心。

半小時後，周遠舟拖著行李箱出來。

他隻拿了幾套服和電腦，連我們結婚紀念日一起買的那隻腕錶都沒有戴。

玄關的燈落在他臉上，我這才發現，他眼裡真的有淚。

以前他很哭。

我媽去世那年，他抱著我，在殯儀館外麵紅了眼，卻還一遍遍拍我的背，說有他在。

那時我信了。

我以為有他在，就是一輩子。

周遠舟握住門把手，輕輕吸了一口氣：「對不起。」

他要走了。

這個念頭終於遲鈍地撞上來，撞得我口生疼。

我明明已經把話說得那麼決絕，卻還是在他開門的前一秒，聽見自己問了一句。

「為什麼？」

他停住。

我看著他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周遠舟，我隻問你最後一次。

十年了，你為什麼要這樣？」

他慢慢轉過。

眼淚從他眼眶裡落下來，可他的聲音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蘇蔓是第一次。」

他說，「把第一次給了我，我要對負責。」

我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我的十年，比不過另一個人的一層。

原來我陪他熬過的夜、吃過的苦、守過的家，在他心裡都不如那點可笑又陳舊的證明。

不是蘇蔓贏了我，是周遠舟心裡那座骯臟的天平，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可我像被走了所有力氣，順著沙發一點點坐到地上。

茶幾上的深藍禮盒還在那裡，白帶漂亮得刺眼。

我出手，想把它拿回來，卻在到盒角時停住了。

裡麵躺著的不是驚喜。

是我和這個孩子，即將獨自麵對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