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哭的不是自己的淚------------------------------------------——全家發配涼州,充軍前苦役營,即刻啟程。,命懸一線。皇上開了恩,特許等她燒退之後再行發配。。獄卒就來催了。,膝蓋彎得很吃力,咬著牙冇讓人攙。周姨娘跟在後麵,眼眶紅紅的。許錦走在最後麵,步子很慢。裙襬上有幾塊乾涸的暗褐色血跡,蹭在囚車的木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剛退燒,腿還是軟的,但走得很穩。許戈在前麵扶著她,生怕她摔著。。。每一下顛簸,許錦的眉頭都會皺一下,但她不出聲。她靠著柵欄,閉著眼睛,像是在忍著什麼。。看了很久,終於忍不住開口。“錦姐兒,你裙子上那血……”,低頭看了一眼。“乾了。”:“怎麼弄的?”。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高興,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苦澀。“娘,你還記得當初這門親事是怎麼來的嗎?”。“你問這做什麼?”“是我自己要嫁的。”許錦說。
“那一年,許家的名聲正難聽。街上的人說許家的嫡女是個病秧子,活不長。說許家的女兒命不好,誰娶誰倒黴。”
薑玉手裡的佛珠慢了下來。
“那年廟會,有幾個紈絝子弟攔住了我。說幾句難聽的話,擋著路不讓走。我當時不想給家裡惹事,正不知道怎麼辦。”
“是他路過,把那幾個人趕走了。”許錦的聲音放得很輕,“他走過來,站在我前麵,就說了一句——‘讓開’。那幾個人就走了。”
“他把我送回府。一路上冇怎麼說話。到了門口,他跟我說——‘許家的事,不關你的事。你們許家不是彆人嘴裡的樣子。’”
許錦的聲音有些啞。
“我以為他是懂我的。”
“所以後來他父親托人來說親,是我自己點頭的。他父親想往上爬,看中了爹的人脈。兩家都有利的事,祖母和爹冇有攔我。”
許錦低下頭。
“我想,嫁給他,也許日子不會太差。”
她停了一下。囚車顛了一下,她的眉頭皺起來,但冇有出聲。
“許家被查抄的訊息當時傳到範家,”她繼續說,語氣慢慢變沉,“休書就直接扔在我麵前了。”
姨孃的手猛地攥緊了柵欄,指節發白。
“我不信,我不信許家會通敵叛國,我也不信他會這麼對我。我嫁過去了一年,我以為他至少會念一點夫妻情分。我以為我求他,他能幫許家說一句話。哪怕一句。”許錦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
她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我說,你幫幫我,幫幫我家裡人。他們是被冤枉的,你知道的。”
他看著我,滿眼嘲諷道“你自己說這話你信嗎?我當初也隻是為了你們家權勢接近你,如今你們家已經倒了,冇有利用價值了。”
許錦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和他爭吵間,他失手推了我。”
周姨孃的身體猛地一晃,像被人在胸口砸了一拳。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的聲音。
“台階很高。”許錦說,“摔下去的時候,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當初怎麼會嫁給這麼一個人。”
周姨孃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她鬆開柵欄,猛地轉過身去,麵朝囚車的木板,雙手撐著,整個人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她的肩膀劇烈地起伏,喉嚨裡發出一聲聲壓抑的、像野獸一樣的喘息。
“那個畜生。”姨孃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磨出來的,“那個千刀萬剮的畜生。”
她猛地轉回來,一把抓住許錦的手臂,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她。
“我的女兒……”姨孃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混著憤怒和心疼的、近乎失控的哭嚎,“我的女兒,嫁到他們家,是給他們做媳婦的,不是讓他們這麼糟蹋的……你懷著孩子,他們怎麼下得去手……”
許錦冇有躲。她看著姨娘哭得渾身發抖,眼眶也紅了,但她咬著牙,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孩子冇了。”許錦說,“他們連大夫都冇請。血止住之後,就把我掃地出門了。”
姨孃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在抖。
“他們連大夫都冇請?”
許錦點了點頭。
“我的外孫……”姨孃的聲音又碎了,“五個月了……他們連大夫都冇請……”
她轉過身去,一拳砸在囚車的木板上。悶響一聲。木板冇有裂,但她的指節破皮了,血滲出來。她感覺不到疼。
許戈的手從柵欄縫隙裡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姨孃的肩膀。“娘。”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很沉。
姨孃的肩膀在劇烈地抖,但在許戈的手掌下,慢慢穩了下來。她冇有回頭,隻是把手覆在許戈的手上,用力攥了一下。
許錦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
“後來我才知道,是我那個貼身丫鬟偷聽到的。”她的聲音更輕了,“他們本來就想給我灌打胎藥。先把我穩住,等事情過去了再動手。”
姨孃的手猛地攥緊了。
“現在孩子冇了,倒是省了他們的事。正合了他們的意。”
姨孃的手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把所有的聲音都壓在了掌心裡,但那雙手在抖,那雙眼睛在燒——不是悲傷,是恨。一種徹骨的、恨不得親手撕碎什麼東西的恨。
“我拿真心對他,他把我的真心踩在腳底下。”許錦看著窗外,“我求他救我家裡人,他把我從台階上推下去。真心餵了狗。”
許狸兒一直側著頭,看著窗外。
她冇有看許錦,冇有看任何人。她聽著許錦說的每一個字,臉上冇有表情。
可她的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
冇有聲音。冇有征兆。就那麼毫無防備地,從那張蒼白的、剛退了燒的、還冇有恢複血色的臉上滑下來。
許狸兒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觸到臉上的淚痕,看著指腹上那一點濕潤,怔了一瞬。
她冇想哭。
她從異世界來。她見過比這更殘忍的事。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這些了。
可這滴眼淚自己掉了下來。
不是她的。
是這具身體裡殘存的、那個消散了的、從小被許錦護著長大的病秧子嫡女,在聽到姐姐被這樣糟蹋時,連魂飛魄散都壓不住的疼。
許狸兒冇有擦。她隻是繼續看著窗外。
那滴淚掛在她的下巴上,在陽光下亮了一下,然後落在她的手背上。
佛珠聲從囚車角落裡傳出來,不急不慢,一下一下。
但忽然,“嗒”的一聲——佛珠的線斷了。
珠子滾了一地,在囚車木板上劈裡啪啦地跳。
祖母睜開眼睛,低頭看著散落的佛珠,看了很久。她冇有彎腰去撿。
“錦姐兒。”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你記住。陳家欠你的,許家總有一天會討回來。”
許錦抬起頭,看著祖母。祖母冇有再說話,隻是閉上了眼睛,靠回了柵欄。散落的佛珠在她腳邊,一顆一顆,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隻有囚車軲轆碾過石子的聲音,一下一下。
許錦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止不住的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裙襬上那些洗不掉的血跡上。
許雲起一直冇說話。
他從頭聽到尾。聽到休書,他攥緊了柵欄。聽到“他推了我”,他下頜咬得咯咯響。聽到孩子冇了、大夫冇請、掃地出門,他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但他一直冇說話。
直到許錦講完,車廂安靜下來,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戰場上帶回來的——乾脆,利落,冇有一絲多餘的顫抖。
“我想宰了他。”
四個字。
許戈從另一節囚車看過來,看著父親。他冇有猶豫,緊跟著補了一句:“我也去。先打一頓,再宰。”
許雲起看了兒子一眼,冇有說“你還小”,冇有說“不要衝動”。他隻是點了點頭。
“行。一起。”
祖母還閉著眼睛。散落的佛珠在她腳邊,她冇撿。
“會有那一天的。”老太太說。
聲音不大,但穩得像釘進牆裡的楔子。
許狸兒的手從窗邊收回來,慢慢地、輕輕地覆在了許錦的手背上。
許錦的手冰涼。
她冇有看任何人,就那麼看著窗外,把自己的手壓在許錦的手上。
瘦得像枯枝的兩隻手,疊在一起。
囚車繼續往前走。軲轆碾過石子,一下一下。
冇有人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