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春日海 第20章 日常

軍訓結束後的第一個週一，A大正式開課。

江汐的大學生活是從找教室開始的。A大的教學樓比她想象中更複雜——東區、西區、南區，每棟樓之間用長廊連線，長廊兩側種著不同品種的植物，轉個彎就換了方向，新生迷路是常態。她手裏拿著謝嶼畫的那張手繪地圖，按圖索驥找到了新聞學院的主教學樓。那是一棟五層的紅磚樓，外牆上爬了半麵常春藤，葉子在九月底的微風裏輕輕翻動，露出背麵淺綠色的葉脈。一樓大廳裏貼著各門課的教室安排，前麵圍了一圈伸長脖子的新生，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拿筆在小本子上抄。江汐擠進去看了一眼——新聞學概論在301教室，傳播學在202，社會學導論在四樓的多媒體教室。她在心裏默唸了一遍，把地圖摺好放回書包側兜，往三樓走去。

301教室比高中時的階梯教室更大，能坐一百多人。她到的時候前排已經被占滿了，隻留下後排和靠牆的幾個零星空位。她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筆記本和筆袋擺在桌上。陽光從右邊的窗戶斜照進來，把她左手邊的桌麵曬得微微發暖。新聞學概論的教授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男人，姓周，戴一副玳瑁框眼鏡，說話語速不快但邏輯極清晰，開場第一句話是：“新聞不是寫作文。你們高中學的議論文是‘提出論點、展開論證、得出結論’，但新聞是從事實出發，不是從觀點出發。在座的各位，如果覺得自己很會寫議論文——先把那一套忘掉。”

江汐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她在高中的作文一直拿高分，議論文結構爛熟於心，但周教授這句話讓她意識到，大學學的不是怎麽寫好一篇文章，而是怎麽看見一個事實。

上午的課排得很滿——新聞學概論之後是傳播學，兩節課之間隻隔十五分鍾。傳播學的教室在另一棟樓，她抱著課本穿過長廊，路過一間空教室時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裏看了一眼，裏麵幾個考研的學生正埋頭寫字，牆上貼滿了考研倒計時的便簽。她的腳步沒停，繼續往下一個教室趕。傳播學的老師是個剛從國外回來的年輕女講師，喜歡在課上分享自己在社交媒體上觀察到的真實案例，講到某個網路事件時忽然停下來，說：“你們有沒有發現，你們每天都在被別人的框架牽著跑？誰先定義了問題，誰就搶占了高地。”前排幾個人微微點頭，後排有個男生舉手反駁，兩人就“資訊繭房”這個問題你來我往地爭論了五分鍾。江汐沒有發言，隻是把兩邊的觀點都記在了筆記裏。

下午的社會學導論在四樓的多媒體教室。教授是個四十多歲的矮個子女人，講課的時候習慣摘下眼鏡放在講台上，用一種緩慢而溫和的語調講馬克思、韋伯和塗爾幹，講到某個概念時忽然跑題，說起自己年輕時在城中村做田野調查的經曆。“那些租住在城中村的人，每天淩晨三點起床進貨，你們在睡覺的時候他們正在批發市場裏跟人討價還價。你們的社會和他們的社會，就在同一座城市裏彼此平行著，互相看不見。”江汐聽到這裏，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下課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她沒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圖書館。圖書館很大，她花了不少時間纔在三樓的社科閱覽室找到一個靠窗的座位。傍晚的時候，太陽從她正前方斜射進來，把桌麵上的書頁染成了暖黃色，連字跡都變得柔和了幾分。她把當天的筆記整理了一遍，用不同顏色的熒光筆標注重點，然後開啟電腦開始寫周教授佈置的第一篇小作業——從近期新聞裏選一個事件，分析新聞要素的構成。她選了本地一則關於老城區改造的報道，把五個W一個H拆開分析。報道裏提到了一棟民國時期的建築被劃入拆遷範圍，評論區褒貶不一——有人說不拆舊城怎麽發展，有人說曆史的肌理一旦拆了就再也沒有了。她忽然想起謝嶼說過，老建築是城市的骨頭，骨頭沒了，肉就塌了。她把這句話寫進作業結尾裏，想了想又標注了一個腳注：同學所說，未核實出處，僅為參考。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藍變成了墨色，圖書館裏的人少了大半。她看了下時間——九點多，不算晚，還能在閉館前再整理一下傳播學的筆記。合上電腦螢幕的瞬間，透過右下角的倒影她看到自己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圖書館坐了四個小時，卻覺得時間過去得很快。不是因為做出來的東西有多完美，而是每一份作業都讓她覺得——我是在學習，而不是在完成任務。這個區分對她來說很重要。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夜晚的空氣很涼，帶著草地被露水打濕後的清甜味。銀杏葉在路燈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有幾片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她的書包上。她站在圖書館台階上給趙一寧發了條訊息，說大學生活很好，就是想她。趙一寧秒回了七個感歎號，然後是一張剛剪完視訊、頭發蓬亂的自拍，說她也想她，但更想她的床。

週四下午沒課，江汐一個人去了建築係館。不是路過，是專門去的。謝嶼前幾天在微信上跟她說，建築係這周有個小型作業展，在係館一樓大廳，展出的是大二學生的第一個設計課題——校園小型公共空間的改造方案。“有空可以過來看看，”他說，“看看我們建築狗每天都在畫什麽。”她說好，然後問了時間——週四下午，正好沒課。她在微信上提前告訴他下午會過來。

建築係館的大廳比她想象中更熱鬧。展板上釘滿了手繪圖紙、效果圖和模型照片，靠牆的展台上擺著好幾個手工模型，圍觀的大多是建築係自己的學生。謝嶼已經提前等在一樓入口，斜靠在門框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她進來便轉過頭來，朝她招了下手，說這邊，“他們正在點評我那組的方案，想聽嗎？”

他的作品排在拐角第二個展位。江汐走過去看到那幅手繪的平麵圖，圖紙上的墨線幹淨利落，陰影用淡彩鋪開。旁邊還貼著兩張分析圖，密密麻麻但條理分明。展位中間放著實物模型，按比例縮小的校園廣場被切割成幾個功能區，其中一塊被設計成下沉式小型露天劇場，周圍種著幾排喬木。模型裏的樹用細鐵絲做主幹，樹冠是細碎的海綿剪的，每一棵姿態都略有不同。設計說明旁邊的署名是：謝嶼。

“你做的？”江汐問。

“嗯，熬了好幾個晚上做的。”謝嶼指了指模型的角落，“這個劇場是我改了好幾版才敲定的。場地原來的坡向是朝北的，我利用坡度做了階梯座位，觀眾麵對正南，上午和傍晚的光線都會比較均勻，不會有逆光刺眼的問題。材料選了透水混凝土，下雨天不會積水。”

江汐低頭看著模型，發現劇場旁邊還點綴著一隻微縮的小貓，趴在台階上。模型材料很粗糲，貓是用軟陶捏的，兩隻耳朵一高一低，歪著頭看舞台。

“你好像很喜歡貓。”她說。

“貓是我從高中開始就畫的吉祥物，畫了很多年了。第一次畫貓還是高三輔導你數學的時候，被你傳染了。”謝嶼隨口說，目光在模型上沒有移開。

江汐沒有接這句話。她看著模型裏那隻歪歪扭扭的小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她拿出手機對著模型拍了一張——拍的是貓，不是建築。

拍到第三張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擋住了她的鏡頭。

“拍照收費，一張五塊。”謝嶼說。

“那你之前畫的地圖，我拍了不止五張。”

“那個是贈品，這個算單獨收費專案。”

江汐把手機收回口袋，沒有理他的玩笑，繼續看下一件作品。謝嶼在旁邊跟上來，給她介紹每個展位背後的設計理念——這一組用百葉窗調節走廊的光影，據說是為了呼應老校區梧桐葉的影子；那一位把雨水收集係統嵌進了景觀廊道，廊道本身既承擔通行功能也兼備生態景觀。他的講解在專業和通俗之間收放自如，說到複雜的技術部分會忽然放慢語速，甚至用手指蘸咖啡杯底在桌麵上畫個草圖。走過最後一件作品時，他說了一句：“大一這一年，很多人會覺得建築係浮誇又折磨人，但我覺得很好玩。每一麵牆該多高、窗戶要多寬，都有人在替別人想得更遠。”

江汐在一旁聽完，問他：“你以後想做什麽樣的建築？”

“公共建築。圖書館、學校、車站——就是那種每天都有很多人進進出出，不用預約、不用門票，累了可以坐下來休息的地方。”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再隨意，帶著一點不常顯露的認真。

在建築係館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江汐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把手裏的宣傳單頁摺好放進書包口袋。謝嶼送她到門口，騎了輛共享單車過來，單腳撐地，頭朝後座偏了偏：“上車，送你回東區。”

“不用，我自己走。”

“太陽還沒落山，我帶你去後門的夜市。”

她猶豫了一下，側身坐上單車後座，一隻手抓著車座下的橫杆。車輪壓過銀杏葉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哢嚓聲，空氣中飄來遠處食堂裏炒菜的熱油味和圖書館一樓咖啡廳磨豆子的焦香。謝嶼騎得很慢，比旁邊的共享單車還慢，遇到減速帶會提前繞開。從建築係館到北門夜市的這條路不算短，單車穿過梧桐大道，穿過銀杏廣場，路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背書的同學，還有人躺在草坪上曬太陽。

小攤支在北門外一條窄巷裏，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滿頭白發，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謝嶼要了兩份桂花酒釀圓子，一份給江汐，一份自己端在手裏拿勺子攪了攪。兩人靠在巷口石階上吃圓子，旁邊攤位的油炸豆腐在鍋裏滋滋地響，空氣中飄著焦糖、桂皮和木炭的混合香氣。

“你大一的時候怎麽過的？”江汐問他。

“大一？畫畫，做模型，打球，熬夜，補覺，繼續熬夜。”謝嶼攪著碗裏的桂花酒釀，“大一上學期期末，差點掛了一門高等數學。不是因為不會做，是因為考前畫模型畫得忘了時間，等想起來的時候離考試還有三天。最後考了六十幾分，擦線飄過。”

“你還有差點掛科的時候。”江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意外。

“多了去了。我大一那個力學方程式算錯，把承重算窄了三分之一，老師在評圖的時候說了句‘你這個樓在紙上已經塌了’。整個年級都聽見了。”他舀起一勺圓子塞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所以大一過得不太容易——不是課難，是生活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沒有人再跟你說‘你今天該幹什麽’。你每天都得自己決定是畫圖還是睡覺。後來發現，不是選畫圖還是睡覺，是選畫圖還是畫更多圖。”

江汐沒有接話。她把碗裏最後一顆圓子夾起來放進嘴裏，糯米皮軟糯，桂花糖水甜得剛剛好。

吃完圓子，謝嶼送她到東區宿舍樓下。路燈已經全亮了，宿舍樓門口有幾個女生穿著拖鞋在取外賣，笑聲在夜風裏散得很快。謝嶼扶正車把，單腳撐地，回頭說了句：“今天的圓子還行，下次再來嚐嚐他家的酒釀年糕。年糕是老闆自己手打的，特別糯，比食堂裏那些速食的強多了。”

“好。”江汐說。

“那下次再約。走了。”謝嶼踩下腳踏板，車輪碾過一片落在地上的梧桐葉，發出喀嚓一聲輕響。他抬起右手隨意揮了一下，頭也沒回，轉了個彎消失在街道盡頭。

江汐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那個方向，是他設計的校園廣場——她下午纔看到模型。階梯劇場前麵有個小舞台，舞台旁邊趴著一隻很安靜的貓。而劇場正對著的入口台階，在她跨上最後一個步級之前，還沒有被他放進任何一張圖紙裏。

她拎著書包上樓。推開宿舍門的時候，顧時晴正盤腿坐在床上剪視訊，螢幕上全是一幀一幀的畫麵，時間軸拉得老長，她眼睛盯著顯示器，手邊放著一個啃了兩口的麵包。看到江汐進來，她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吃圓子了？聞著桂花味了。”江汐說是，把書包放下，然後坐在床沿上把建築係展的宣傳單頁夾進筆記本裏。外麵月亮很細，掛在銀杏樹梢上，像一個淺淺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