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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春日海 第16章 高三

作者:是倒黴的小臻吖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8 15:01:49

九月的第一個清晨,江汐在校門口站了片刻。

梧桐樹的葉子還綠著,但已經沒有了春天那種嫩得能掐出水的新鮮勁兒,綠得沉鬱、厚實,像是一夜之間被夏天熬出了筋骨。校門口的石碑上,“霖城一中”四個大字在晨光裏泛著濛濛的金色。還是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甬道,還是那個賣煎餅果子的攤位,還是那片被踩得光溜溜的自行車棚。一切看起來都和一年前一模一樣。除了她自己。

她已經不是那個攥著書包帶子、低著頭跟在南曦延身後不敢看人的轉學生了。去年這時候她剛來霖城,校服大得像借來的,褲腳在腳踝處堆了兩道褶,書包裏除了課本還有一整個鐵盒的回憶。現在的她穿著同樣的藍白校服,但校服不再像借來的——袖口被她捲了兩道,剛好露出腕骨。褲腿不再拖地,因為她在暑假裏悄悄長高了將近兩公分,姑姑為此特意帶她去買了新的秋季校褲。書包帶子上掛著一個趙一寧送的小熊貓掛件,走路的時候輕輕晃蕩。

但高三樓是新的。

高三樓在校園最深處,是一棟灰色的六層建築,遠離食堂和操場,安靜得像是被整個校園隔離出來的一個獨立王國。樓前種了一排廣玉蘭,花期已經過了,隻剩下油亮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晃。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貼著上一屆高考的光榮榜,紅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按錄取院校排列,最上麵一排是清華、北大、複旦、交大,往下是其他一本院校。江汐在那張光榮榜前站了片刻,目光掃過A大的名字——去年霖城一中有十一個人考上了A大。她在心裏默默數了數:十一個。今年這個數字裏會有一個是她嗎?

她走上三樓,推開高三七班的門。

教室裏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兩個月不見,每個人都變了一些——有人曬黑了,有人瘦了,有人剪了短發,有人戴著新配的眼鏡。但最大的變化是課桌。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半米高的書和資料,一摞一摞地碼著,像是雨後從地磚縫裏冒出來的蘑菇。走道比高二時窄了一大截,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空氣裏飄著新發的試卷印刷味和舊課本淡淡的黴味,混合出一種隻有高三教室纔有的特殊氣息。

黑板上方掛了一條紅色橫幅,是上一屆高三留下來的,上麵寫著“拚一個春夏秋冬,換一生無怨無悔”。橫幅的右下角有一小塊被塗改液蓋掉的痕跡,隱約能看到底下被塗掉的小字,不知道是哪個畢業生臨走前偷偷寫上去的,又被年級組長發現後用白色塗改液蓋掉了。但塗改液的顏色和橫幅的紅色不一樣,蓋掉的痕跡反而更顯眼,像一個欲蓋彌彰的補丁。窗簾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又緩緩落下,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戶斜照進來,在黑板上畫了一道明亮的光斑。

趙一寧比她早到。她正趴在桌上用一支熒光筆在便利貼上寫“距高考還有XXX天”,寫到“天”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筆畫歪了,她用筆尖塗掉重寫了一遍。看到江汐進來,她抬起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說:“來了。”

“來了。”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趙一寧點了點頭,把那張便利貼啪地貼在了課桌右上角。然後她從書包裏掏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用熒光筆在上麵寫了四個大字——“拚一把”。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熒光筆的墨跡洇到了紙的背麵。

“你去年開學寫的也是這句話。”江汐說。

“去年那是口號,今年是玩真的。”趙一寧把筆記本合上,表情嚴肅,“我媽說了,這一年什麽都不讓我幹。手機沒收,綜藝不追,連頭發都不讓我剪——說剪頭發浪費時間。你看我這劉海,已經遮住眉毛了。”

“沒那麽誇張。”

“你等著,再過兩個月就跟金毛獅王一樣了。”

江汐沒有笑太久。趙一寧的玩笑裏有種被壓抑的認真,她看得出來。這個大大咧咧的女孩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緊張著。暑假裏趙一寧去了趟哈爾濱,在中央大街上吃馬迭爾冰棍的時候忽然想到“明年這個時候我已經高考完了”,然後站在人來人往的步行街上哭了。她在微信上給江汐發了一長串語音,每一條都超過四十秒,裏麵有風聲、汽車鳴笛聲和前後遊客的說話聲,最清楚的一句是:“江汐你說我們能不能考上大學”——後麵被一輛路過的摩托車轟鳴蓋住了。江汐當時回了一句“能的”,然後又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後來趙一寧說那個擁抱表情她截圖儲存了,一直放在桌麵上。

早自習鈴響了。

班主任陳老師夾著花名冊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男生抬著一摞複習資料。那摞資料沉得兩個男生額頭上都冒了汗,放在講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講台都晃了一下。陳老師站上講台,沒有多餘的廢話,目光在全班掃了一圈。那目光和過去每一個開學的早晨都不太一樣——不是嚴厲,不是溫和,而是一種沉靜的瞭然,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們接下來會經曆什麽,但我幫不了你們,這條路隻能自己走。

“從今天開始,你們是高三了。”她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高三是馬拉鬆,不是百米衝刺。比的是誰能堅持到最後。那些一開始衝得太猛的,往往在中途就泄了氣,你們要找到自己能夠長期維持的節奏。”她頓了頓,似乎想再說點什麽更鼓舞人心的話,但最終沒有說出口,隻是把花名冊翻開,開始點名。

第一節課是數學。

高三的數學老師姓劉,四十來歲的矮個子男人,頭發稀疏,說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江汐在高二時沒上過他的課,隻從南曦延嘴裏聽過關於他的傳聞——據說他是全校講題最快的數學老師,一道壓軸題從拆解題幹到列出全部解題步驟能在十五分鍾內完成;佈置的作業量在理科班裏號稱“卷王”。他走上講台,把厚厚一遝卷子往桌上一擱,粉筆頭在講台上敲了三下。

“函式與導數,今天開始一輪複習。我先帶你們把知識點過一遍,然後發專題訓練,做不完的明天早上交。遲交的——去找班主任說明理由。”

他在黑板上寫下第一道例題。粉筆劃過黑板的尖嘯聲尖銳而短促,像某種宣告。江汐翻開筆記本,開始抄板書。她的字跡不知不覺已經變了——比一年前更緊湊,也更潦草,因為她學會了在有限的時間裏記下更多的內容。她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然後低頭繼續寫。

一節課下來,她的筆記本上多了兩頁半的內容。劉老師果然名不虛傳——高二需要用一週來消化的內容,他用四十分鍾就全部梳理完畢,語速快到坐在最後一排的同學好幾次在底下哀嚎“老師太快了”。趙一寧在課間抄江汐筆記的時候發現漏了整整一段,發出一聲悲鳴。江汐把筆記推給她讓她慢慢補,然後揉了揉自己發酸的右手腕,從筆袋裏拿出一支新筆芯換上——舊的那支已經寫空了。

九月在試卷的翻頁聲中一天天過去。

一輪複習的節奏比她預想的更快。每節課都在趕進度,每門課都在發新卷子,各科老師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每天的學習任務排得嚴絲合縫。語文每週一篇材料作文加兩篇文言文閱讀,老師批改作文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週一早上交上去的作文,週三就能發回來,每一篇後麵都有紅筆寫的評語,從立意到結構到語言逐一打分;數學每天一套小題訓練,題量不大但難度遞增,每次發卷子的時候劉老師會把所有人上次的成績按分數從高到低排在講台上挨個發,不發脾氣,隻是偶爾對某些反複錯同一型別題的人歎一口氣,說他歎氣比罵人還讓人難受;英語隔天一次閱讀理解限時訓練,四篇閱讀二十分鍾做完,超時的同學自動罰一篇精讀筆記;文綜三科每科每週至少一次專題測試,三科加起來的默寫和辨析幾乎霸占了所有零碎時間,曆史的大事年表和地理的洋流分佈圖在每個被叫起來回答問題的課間被反複提及。

江汐在課桌左上角放了一個檔案袋,專門用來裝當天的卷子。到第一週週五的時候那個檔案袋已經鼓得拉鏈都拉不上了。她隻好又買了一個,兩個檔案袋疊著放在桌鬥裏,一個標“已做”,一個標“待做”。待做的那個檔案袋每天早上到教室時都是空的,到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時又滿了,像是被某種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支配著。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天待做的卷子按順序排好——數學放最後,用來在晚自習最後一段精力最差的時候硬算;文綜放在最早,趁早晨記憶力最清醒的時候先背完;英語夾在中間當作思維緩衝。這是她和南曦延在暑假裏通電話時討論出來的複習策略,南曦延的原話是“刷題量上去之後,瓶頸就不是時間夠不夠用,是你能不能在不同科目之間快速切換”。

趙一寧的倒計時便利貼開始被反複修改。早上六點二十起床被改成了六點半——六點二十起床,她堅持了五天就熬不住了,改成六點半之後每天在鬧鍾響了三次之後才掙紮著爬起來;午休時間後麵的“背單詞”被劃掉,改成了“睡覺,真的必須睡”,有一次她在午休鈴響了之後還在操場上看一本漫畫,被路過的陳老師看到後收走,晚上又默默去辦公室討回來,陳老師一邊批卷子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午休是一整天裏最重要的一覺,你要自己記住”;晚上熄燈後在被窩裏背單詞那一條被整條劃掉,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不能熬夜,熬夜第二天什麽都記不住”。但她沒有把這張便利貼撕掉,隻是用修正帶不斷地塗改上麵的字跡。那張便利貼越來越花,越來越厚,像一張被反複修補的作戰地圖,也像她自己在反複試錯中找到平衡的縮影。

第二週的一個晚自習課間,趙一寧趴在一張剛發下來的英語答題卡上,手裏舉著2B鉛筆在桌上輕輕地敲著節奏,睜著眼睛發呆。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悶悶的,臉壓在冰涼的桌麵上,腮幫被擠得一鼓一鼓的,“我現在看到白色A4紙就條件反射覺得要答題。昨天晚上我做夢都在做題,夢裏我算出了一道圓錐曲線,確實做出了離心率。我正打算舉手告訴老師‘我成功了’,夢就醒了。醒來之後發現被子蹬到了地上,一隻腳凍得冰涼,而且再也想不起來離心率到底是多少了。”

“那道題你還記得解法嗎?”江汐問。她在自己的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橢圓,標上焦點和長軸,按照趙一寧說的步驟重新推了一遍。

“不記得了。夢裏特別清楚,醒來就全忘了。”趙一寧閉上眼睛,忽然又睜開,轉身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行字,“等等,我好像想起來一點,是這個方向——”她在紙上畫了幾下,把筆塞進嘴裏咬住,重新把那道題從頭到尾算了一遍,算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差點從手裏飛出去。她抓著筆在紙上用力打了個勾,“有了!就是這個答案。”

江汐看著她寫在紙上的那個數字,點了點頭:“是對的。”

“唉,”趙一寧把筆扔在桌上,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表情像剛打完一場仗,“我覺得我不會做題的時候比會做的時候多。但會做的時候,那道題就像在我腦子裏開花了一樣。”

江汐懂她的意思。那些在無數次試錯和偏差之後終於被厘清的通路,帶來一種微小而結實的快樂——那大概就是高三最值得記住的部分。

第三週週四晚上,江汐收到了南曦延發來的一條微信。是一張照片,拍的是A大圖書館的夜景——落地窗裏燈火通明,外麵是一片深藍色的夜空,隱約能看到幾顆星星。照片下麵跟了一行字:“給你看看A大。大一的課比高三輕鬆多了,圖書館現在還有空位,不用搶。”江汐回了一句“好看”,然後加了一句“你宿舍怎麽樣”。南曦延回了張四人間的照片——上床下桌,獨立衛浴,他的桌麵在一眾堆滿課本和飲料瓶的桌子中間格外整潔,隻有一台膝上型電腦和一排專業書。他說室友還不錯,有個計算機係的每天打程式碼打到淩晨,有個學經濟的已經開始炒股了,還有個機械係的正在用3D印表機給女朋友做生日禮物。江汐看著這條訊息笑了一下——南曦延難得發這麽長的文字,大概是軍訓和入學教育都已經結束,大一生活開始步入正軌了。他說謝嶼在建築係,他們的專業課從大一開始就是著名的大作業製造機,開學沒幾天就多了好幾個通宵做模型的夜晚。

“他最近怎麽樣?”江汐問。

“忙得很,天天畫圖。昨天通宵趕設計作業,早上回來的時候臉都是綠的。”南曦延發完這句,又補了一句,“他說下週末請你吃飯。”

江汐盯著最後這句話看了好幾秒。她不知道南曦延是不是又在傳話,還是隨口一說。她沒有追問,隻是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放在一邊,繼續做桌上的曆史卷子。但她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隻是停了兩秒,然後繼續寫。不要多想。他在大學,她在高三。他有他的通宵畫圖和建築模型,她有她的倒計時和月考排名。他要請她吃飯是因為她是南曦延的妹妹,僅此而已。她在心裏把這些話默唸了一遍,然後深吸一口氣,翻到下一道材料分析題。

十月中旬,第一次模擬考試如期而至。

一模的考場安排和上學期期末一樣,單人單桌,按年級排名分考場。江汐被分在了第一考場,這意味著她的綜合排名已經穩定在了前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答題卡上投下一道道細密的條紋,那些條紋隨著太陽的移動緩緩地在她手邊移動,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監考老師在教室裏來回踱步,腳步聲輕而規律。整個考場裏隻有翻卷子和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偶爾有人咳嗽一下,立刻又歸於沉默。

江汐答得很慢。數學卷子做到最後一道大題的時候隻剩下二十分鍾,她把關鍵方程先寫上,確保拿滿步驟分,然後爭分奪秒地往下推導。文綜的主觀題她幾乎寫滿了整個答題框,每一題最後都會補一行“綜上所述”。考完最後一門出來,她感覺太陽穴有點緊——那是連續高強度專注後的後遺症,像是腦子被掏空了,又被填滿了什麽別的東西。趙一寧在教學樓門口等她,頭發淩亂,眼眶微微泛紅,但看到她就衝上來給了她一個熊抱,力道大得她後退了半步。

“考完了!”趙一寧鬆開她,仰天長歎,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回了一圈,“我感覺我需要冬眠。直接睡到明年六月,不用醒的那種。”

“那你的一模成績怎麽辦?”

“不辦了。我給他們發個通知,說趙一寧同學因身體原因無法繼續參加本次考試。”趙一寧一本正經地說完,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走吧,去食堂。我想吃麻辣燙,加三塊錢的肥牛。”

去食堂的路上,趙一寧忽然問:“對了,你哥在大學還好嗎?A大食堂是不是比我們好?”

“他說挺好。比高中強。”江汐沒有跟趙一寧提謝嶼的事,但趙一寧還是猜到了。她哼了一聲,說“謝嶼學長肯定也在A大過得很滋潤吧”,然後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江汐沒有接茬,隻說了一句“麻辣燙視窗要排隊,走快點”。

成績出來的時候,江汐正在幫姑姑晾床單。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用晾衣夾把床單固定好,擦了擦手上的水,點開陳老師發在班級群裏的成績單。全班第三,年級文科第十一。數學比上學期期末高了六分,導數部分隻扣了一道選擇題。英語作文被扣了兩分,陳老師在後麵批了一個字:穩。

她站在陽台上看著那個數字,心裏翻湧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狂喜,也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走了很久的路,回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印,確認方向沒有偏後,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姑姑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問了幾句成績的事,聽完之後隻是說了句“晚上加菜”,然後轉身進了廚房繼續切菜。江汐的眸光跟著姑姑的背影,停頓了片刻。她想起去年這時候,她剛來霖城,考了全班第六,姑姑也是這樣——不誇,不說,隻是默默在晚上多炒了一個菜。南家的表達方式就是這樣,行動永遠是語言的上位替代。

江汐把成績單截了個圖發給南曦延,附了一句:“一模成績。”

南曦延很快就回了,回複的內容一如既往地簡短,隻有三個字加一個標點:“穩住了。”隔了一小會兒,他又發來一句:“謝嶼說讓你繼續保持。他說以你現在的排名,A大新聞係不是問題。”

江汐看著這條訊息,心裏輕輕動了一下。她不知道謝嶼是在什麽情況下說的這句話——也許是南曦延主動提起的成績然後轉述過去的,也許是閑聊時隨口問了一句。但他記得她,記得她要考A大新聞係。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然後在書桌前坐下,繼續翻筆記本上的錯題頁,開始補下午模考總結課上標注的幾個尚未攻克的薄弱知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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