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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囚光 第18章 女朋友

作者:白菜天苟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3 11:42:47

沈星眠把那句“你”看了整整一天。

上課看,下課看,吃飯的時候也看。她把手機螢幕亮著放在桌上,邊吃邊盯著那一個字,好像它會突然長出翅膀飛走。旁邊的同學瞄了一眼她的螢幕,看到隻有一個孤零零的“你”字,以為她在查字典,沒多問。

下午的課是小組討論,沈星眠和幾個同學圍坐在一起,討論下週要交的案例分析。她分到的小組裏有個男生叫陳嶼,戴眼鏡,說話慢吞吞的,但每句都能說到點子上。沈星眠對他印象不錯,因為他不廢話,不套近乎,討論完就安靜地坐著,不像有些人那樣沒話找話。

“沈星眠,你負責文獻綜述那部分,可以嗎?”陳嶼問。

“可以。”

“下週三之前能完成嗎?”

“能。”

陳嶼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什麽,然後站起來收拾東西走了。其他同學也陸續散了,教室裏隻剩下沈星眠一個人。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天。下午四點的陽光已經有點偏了,斜斜地照進來,把課桌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了一下。

【下課了?】沈硯清發的。

【嗯,今天提前放了】

【我在門口】

沈星眠把筆記本塞進包裏,拉好拉鏈,走出教室。走廊裏很安靜,大部分教室已經空了,她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回響,噠,噠,噠,像某種倒計時。

校門口那輛深灰色的車停在那裏,位置分毫不差。沈星眠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沈硯清今天換了一副新耳釘,很小,銀色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但沈星眠看到了。

“硯清戴新耳釘了。”

“你看得還真清楚。”

“姐姐的一切我都看得清楚。”

沈硯清沒接話,發動了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沈星眠注意到後視鏡上掛了一個新的掛飾——一個小小的銀色鎖頭,比指甲蓋還小,精緻得像一件首飾。

“後視鏡上掛的是什麽?”沈星眠問。

“鎖。”

“哪來的?”

“買門鎖的時候送的。”

沈星眠伸手摸了摸那個小鎖頭,金屬的,冰涼的,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姐姐把這個掛在這裏,是不是每次開車都能看到?”

“嗯。”

“看到的時候會想什麽?”

“想你別忘係安全帶。”

沈星眠笑了,係好安全帶,靠著車窗。手指在小鎖頭上又摸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到家之後,沈星眠換了家居服,去廚房倒水。經過冰箱的時候,她看到冰箱門上貼了一張新的便簽紙。上麵寫著:雞蛋,牛奶,紙巾,醬油。

姐姐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劃。但這次不是“牛奶快沒了,記得買”,而是並列的四樣東西,沒有主語,沒有謂語,像一個隻有她知道密碼的暗號。

沈星眠把便簽紙撕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貼到了手機背麵,和之前的紙條貼在一起。現在手機背麵有三張紙條了——“牛奶快沒了,記得買”、“嗯”、“雞蛋,牛奶,紙巾,醬油”。三張紙條疊在一起,厚厚的,手機殼都扣不嚴了,但她不在乎。

她端著水杯走到畫室門口,門開著,沈硯清坐在畫架前,麵前是一張新的畫紙,上麵畫了一半——是一個女孩的側臉,紮著馬尾,穿著校服。

“姐姐在畫誰?”沈星眠走進去。

“你。”

“我沒紮馬尾。”

“這是你高中的時候。”

沈星眠站在畫架旁邊,低頭看著那幅畫。畫裏的女孩穿著藍白色的校服,馬尾紮得很高,側臉對著窗戶,窗外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那是十六歲的她,姐姐記憶裏的她。

“姐姐還記得我高中什麽樣?”

“記得。”

“記得多少?”

“全部。”

沈星眠看著畫裏的自己,沉默了一會兒。

“姐姐。”她說。

“嗯。”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畫我的?”

沈硯清的筆停了一下。

“你猜。”

“高一。”

沈硯清沒說話,但她的筆繼續畫了。沈星眠知道猜對了。

“高一的時候,姐姐在外地上大學,寒假回來,看我的眼神變了。從那之後姐姐就開始畫我了,對不對?”

“不對。”

“哪裏不對?”

“不是高一寒假。”沈硯清放下筆,轉過頭看著沈星眠,“是你高一開學那天。”

沈星眠愣了一下。

高一開學那天,沈硯清專門從學校趕回來送她。那天沈星眠穿著新校服,紮著高馬尾,站在學校門口,有點緊張,不敢進去。沈硯清蹲下來,幫她把領口的釦子扣好,說“別怕,第一天沒人認識你,你想重新開始就可以重新開始”。沈星眠記得那天姐姐的手很涼,指腹上的繭蹭著她的脖子,微微發澀。

“那天你站在學校門口,陽光在你身後,你整個人是亮的。”沈硯清的聲音很輕,“我看著你,心想,這個畫麵我得記住。”

“所以姐姐回去之後就畫了我?”

“嗯。畫了一個星期,畫廢了七張紙,第八張才畫好。”

“那張畫還在嗎?”

“在。”

“在哪裏?”

沈硯清站起來,走到櫃子前,開啟最下麵一層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但儲存得很好,沒有摺痕。

沈星眠接過信封,開啟,從裏麵抽出一張畫紙。

畫紙上是一個女孩,穿著藍白色的校服,紮著高馬尾,站在一扇大門前麵,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頭發染成了金色。女孩的表情有點緊張,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看著前方,像是在看什麽很遠的東西。

沈星眠看著那張畫,眼眶紅了。

“姐姐畫了我六年。”她說。

“嗯。”

“六年的畫都在嗎?”

“都在。櫃子最下麵一層,全是。”

沈星眠蹲下來,開啟櫃子最下麵一層抽屜。裏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遝畫紙,每一張都是她——她睡覺的樣子,她看書的樣子,她發呆的樣子,她蹲在路邊看貓的樣子。有的畫得很細,有的隻是速寫,寥寥幾筆,但每一張都能看出是她。

沈星眠蹲在櫃子前,一張一張地翻。翻到一半的時候,她的眼淚掉下來了,滴在畫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別哭了。”沈硯清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紙會濕。”

沈星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眼淚,把那張被眼淚滴到的畫紙小心地拿起來,吹了吹,放在一邊晾著。

“硯清。”她蹲在地上,沒有回頭。

“嗯。”

“你畫了我六年,為什麽從來不給我看?”

“因為不想讓你知道。”

“不想讓我知道什麽?”

“不想讓你知道我在看你。”

沈星眠站起來,轉過身,麵對著沈硯清。沈硯清站在她麵前,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沈星眠能看到姐姐眼睛裏自己的倒影——眼睛紅紅的,鼻子也紅紅的,像一隻剛哭過的兔子。

“現在我知道了。”沈星眠說。

“嗯。”

“姐姐怕不怕?”

“怕什麽?”

“怕我知道之後會跑。”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一下。

“怕。”她說,“但你還是知道了。”

沈星眠伸手,握住了沈硯清的手。姐姐的手指涼涼的,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沈星眠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用臉頰蹭了蹭她的手心。

“我不跑。”她說,“姐姐畫了我六年,我要用一輩子還。”

沈硯清的手指在她臉上動了一下,拇指蹭過她的顴骨,擦掉了一滴還沒幹的眼淚。

“一輩子太長了。”沈硯清說。

“不長。六年都過去了,一輩子很快的。”

沈硯清沒說話,但她的手在沈星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把畫收好,別弄壞了。”沈硯清說。

沈星眠蹲下來,把畫紙一張一張地整理好,放回抽屜裏。那個被眼淚滴到的她已經吹幹了,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皺褶,像一道小小的疤痕。她把那張畫放在最上麵,這樣下次開啟抽屜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

關上抽屜的時候,她注意到抽屜上也有一個鎖孔,但沒上鎖。

“姐姐,這個抽屜怎麽沒鎖?”

“因為不需要。”

“為什麽不需要?”

“因為沒有人會開啟。”

“我開啟了。”

沈硯清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你說得對”的無奈。

“那明天去買個鎖。”沈硯清說。

沈星眠笑了,把脖子上掛著的兩把鑰匙拿起來晃了晃。

“不用買,我有。姐姐的抽屜,用姐姐的鑰匙開。”

她試了一下,抽屜的鎖孔和門的鎖孔不一樣大,鑰匙插不進去。

“看來不是同一把。”沈星眠說。

“廢話,一個是門鎖一個是抽屜鎖,怎麽可能一樣。”

“那姐姐去買一把新的,鑰匙給我。”

“為什麽鑰匙給你?”

“因為姐姐的東西,鑰匙都應該在我這裏。”

沈硯清看了她一眼,沒接話,轉身走回畫架前繼續畫畫。但沈星眠看到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紅到耳尖,紅得像那天在廚房裏的樣子。

沈星眠沒拆穿,她蹲在櫃子前,把抽屜重新開啟,又看了一遍那些畫。六年的畫,從她高一到現在,從校服到家居服,從馬尾到散發,從十六歲到二十二歲。姐姐用六年的時間,一筆一筆地把她畫了下來,畫了無數張,每一張都是同一個主題——她在看別處,而姐姐在看她。

“硯清。”沈星眠蹲在地上說。

“又怎麽了。”

“你畫了我六年,有沒有畫過你自己?”

“沒有。”

“為什麽?”

“因為不想畫。”

“那我畫你。”沈星眠站起來,“姐姐教我畫畫。”

沈硯清轉過頭看著她,表情有點意外。

“你要學畫畫?”

“嗯,畫姐姐。”

“畫畫不是一天兩天能學會的。”

“沒關係,我有一輩子。”

沈硯清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從筆筒裏拿了一支鉛筆,遞給她。

“坐那。”沈硯清指了指椅子。

沈星眠坐下來,手裏握著鉛筆,握得太緊了,指節泛白。

“別握那麽緊,放鬆。”沈硯清站在她身後,彎下腰,手覆在她手上,幫她調整握筆的姿勢,“筆不是刀,不用那麽用力。”

沈星眠感覺到姐姐的手包著她的手,姐姐的體溫從手背滲進來,暖暖的。她的注意力又不在筆上了,全在姐姐的手上、姐姐的聲音上、姐姐的呼吸上。

“沈星眠。”沈硯清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嗯。”

“你在聽嗎?”

“在聽。”

“我剛才說什麽了?”

“筆不是刀,不用那麽用力。”

沈硯清鬆開她的手,直起身。

“你複讀機嗎?”

“不是複讀機,是姐姐說一遍我就記住了。”

沈硯清走到畫架對麵,坐在另一把椅子上,麵朝沈星眠。

“畫吧。”她說。

沈星眠看著姐姐,又看了看手裏的筆,再看了看麵前空白的畫紙。她從來沒畫過畫,連直線都畫不直,圓也畫不圓。但她想畫姐姐,想把姐姐的樣子留在紙上,像姐姐畫她那樣。

她落下了第一筆。

一條線,歪歪扭扭的,像一條喝了酒的蛇。

沈硯清看著那條線,沒說話。

沈星眠又畫了一條線,這次更歪了。

沈硯清還是沒說話。

沈星眠畫了第三筆,然後停下來,看著紙上那個完全不像沈硯清的東西,沉默了。

“我畫得好醜。”她說。

“第一次畫,能畫成這樣不錯了。”

“姐姐騙人。”

“沒騙你。我第一次畫人的時候,畫出來像個土豆。”

沈星眠笑了,笑得筆都拿不穩了。沈硯清看著她笑,嘴角也彎了一下,彎的幅度不大,但沈星眠看到了。

“硯清。”沈星眠說。

“嗯。”

“你笑的時候真好看。”

沈硯清的笑容收了一點,但沒有完全收回去。它留在了那裏,在嘴角的弧度裏,在眼角的細紋裏,在那些藏不住的、不想再藏的縫隙裏。

沈星眠低下頭,繼續畫。

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每一筆都歪,但每一筆都很認真。她畫了沈硯清的眉毛,畫了沈硯清的眼睛,畫了沈硯清的鼻子,畫了沈硯清的嘴唇。畫出來的東西完全不像沈硯清,但她不在乎,因為她知道這不是最後一張。以後還有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一百張。她會越畫越好,好到能把姐姐的樣子完完整整地搬到紙上,好到別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沈硯清。

但那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在畫。她在畫姐姐。她用姐姐教她的方式,把姐姐留在紙上。這是一種儀式,一種確認,一種“你在我眼裏”的證明。

畫了一個多小時,沈星眠的手痠了,紙上的人形勉強能看出是一個女人,但誰都不會覺得那是沈硯清。

“畫完了。”沈星眠說。

沈硯清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幅畫,沉默了三秒。

“這是我?”

“嗯。”

“你確定?”

“確定。”

沈硯清看著那幅畫,又看了看沈星眠,然後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下次畫好看點。”

“姐姐教我。”

“教了,你沒學。”

“學了,但手不聽話。”

沈硯清把那幅畫從畫架上取下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自己抽屜裏——那個沒上鎖的抽屜,和沈星眠六年的畫放在一起。

沈星眠愣了一下。

“姐姐為什麽要收起來?”

“因為這是你第一次畫我。”

沈星眠看著姐姐的側臉,鼻子又酸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但聲音出賣了她。

“硯清。”她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把我的醜畫和你畫的畫放在一起,不怕拉低你抽屜的檔次嗎?”

“不怕。”

“為什麽?”

“因為是你畫的。”

沈星眠看著沈硯清,沈硯清沒有看她,正在整理抽屜裏的畫,把沈星眠畫的那張放在最上麵。她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一件珍貴的東西。

沈星眠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她。

臉貼著她的後背,手臂環著她的腰,十指扣在她身前。

“硯清。”她悶悶地說。

“嗯。”

“我會畫好的。”

“嗯。”

“畫到能把你的樣子畫出來為止。”

“嗯。”

“畫到別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你。”

“嗯。”

“畫到——”

沈硯清轉過身,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很短,短到沈星眠還沒反應過來就結束了。

“夠了。”沈硯清說,“別說了。”

沈星眠看著姐姐,姐姐的嘴唇上還有剛才親吻時留下的溫度,在畫室的燈光下反著一點濕潤的光。

“硯清。”沈星眠輕聲說。

“嗯。”

“你親我的時候在想什麽?”

“在想你怎麽這麽多話。”

沈星眠笑了,把臉埋在姐姐的胸口,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硯清的手放在她的頭上,手指穿過她的頭發,一下一下地梳著,像是在安撫一隻過於興奮的小動物。

畫室的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櫃子裏那一遝畫紙上,照在最上麵那張歪歪扭扭的肖像上。

那張肖像畫得真的很醜,眉毛一高一低,眼睛一大一小,鼻子歪了,嘴唇太厚了。

但它和旁邊那些精緻的畫放在一起,一點都不遜色。

因為它有一個那些畫沒有的東西。

它是沈硯清被看見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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