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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慘白的光線下，我能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結。陣痛像海浪一樣，一**一波的拍打岸邊，我的指甲就深深掐進掌心，在蒼白的麵板上留下月牙形，每一次的鑽心痛，都讓我的身體不斷顫抖。
王姨粗糙的手突然覆上我的額頭。她掌心的老繭刮過麵板，帶著一種粗糲的溫柔。
“姑娘，疼就喊出來，別咬著嘴。”王阿姨的聲音在發顫。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下唇早就咬出了血珠，鐵鏽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走廊盡頭傳來輪子急促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為首的醫生白大褂下露出深藍色的刷手服，袖口還沾著水漬。
“宮縮三分鐘一次，胎心降到110了。”護士快速彙報，橡膠手套在她手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醫生冰涼的手指探入檢查。我疼得弓起身子，喉嚨裡擠出一聲嗚咽。
那聲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像極了小時候在後山見過的，那隻被獸夾夾住腿的野兔。
“立即手術！”醫生扯下口罩，“家屬呢？”
王姨的圍裙帶子被她絞成了麻花：“林先生他……電話一直……”
監測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原本起伏的綠色波浪線，正在漸漸拉平。我盯著跳動的數字：108……105……100……
像是在看自己生命的倒計時。
“來不及了！”醫生一把扯下監護電極，“通知麻醉科，準備新生兒搶救！”
推床的輪子碾過走廊的拚接縫，發出規律的“哢嗒”聲。我盯著天花闆上飛掠而過的熒光燈，它們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恍惚間，光河裡浮現出金黃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垂著頭，一個白髮老人站在田埂上，朝我揮手……
“血壓80/50！”
“快！升壓葯！”
冰冷的消毒棉球劃過腹部。我聽見剪刀裁開麵板的聲響，像撕開一塊厚實的布料。無影燈的光暈裡，無數塵埃在跳舞。
我的意識開始下沉。
耳邊隻剩下自己緩慢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嬰兒的啼哭像一把利劍，劈開了迷霧，沖向天際。
我拚命撐開沉重的眼皮。視野裡，護士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渾身血汙的生命。他揮舞著拳頭，在燈光下泛著粉色的光像極了初春最早綻放的櫻花骨朵。
“男孩，五斤三兩！”護士麻利地包裹著嬰兒，忽然驚呼了一聲，“天，他左耳垂有顆……”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
王姨抱著嬰兒進來時，我正望著窗外發獃。暮色中，最後一片梧桐葉從枝頭飄落，打著旋兒落在窗台上。
“姑娘……”王姨聲音哽咽，小心翼翼地把繈褓放在我枕邊，“你瞧這小鼻子，多像你。”
嬰兒突然睜開了眼。
他那是兩潭清澈見底的泉水，倒映著病房的燈光，也倒映著我憔悴的臉。當他無意識地抓住我的手指時，一股暖流順著相觸的麵板湧進心臟。
凍僵的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哢”地響了一聲。
“啊……啊……”
我發出了幾個音節，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王姨突然捂住了嘴，眼淚也不自覺的流下，兩年來，這是我第一次試圖說話。
嬰兒身上帶著點血腥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我笨拙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軟乎乎的臉蛋，讓我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咧開沒牙的嘴，露出一個夢幻般的笑容。
此刻的我不禁落淚。
城市的另一頭，吧檯邊，林墨的手機又一次亮起。
螢幕上顯示著23個未接來電，像一串猩紅的傷口。酒保好奇地瞥了一眼：“墨哥，這都響一晚上了……”
“關你屁事！”
林墨突然暴起。威士忌酒杯砸在大理石檯麵上，碎片四濺。他抓起手機正要關機，一條彩信突然彈了出來。
模糊的照片裡，病床上的女人正低頭親吻嬰兒的額頭。
冰桶裡，立方體冰塊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緩緩旋轉，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闆上跳動。
像極了嬰兒房裡，那個無人搖晃的彩色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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