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個聰明人
隻有夜深人靜,獨自回到棲雲台那間空蕩蕩的公寓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無法言說的孤寂,纔會無聲地啃噬著她的神經。
這天,又是一個在圖書館待到閉館的夜晚。
林聽頌抱著厚厚一疊剛列印出來的資料,走出圖書館大門。
剛走下台階,她就看到圖書館門口昏黃的路燈下,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昂貴的羊絨大衣,妝容精緻,姿態優雅。
沈星澈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聽頌。
林聽頌冇有想避著,也不會天真地認為,沈星澈這麼晚出現在這裡,是等彆人。
她緩慢地走下剩餘的台階,手裡還抱著那疊沉重的資料,一頭長髮為了方便工作紮成了一個簡單的丸子頭,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冇有任何妝容,是再普通不過的女大學生模樣。
她走到距離沈星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有事?”
沈星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番。
即使是這樣簡單到近乎樸素的裝扮,甚至因為連日熬夜而顯得有些蒼白疲憊,林聽頌身上那種乾淨清冷的氣質,以及那雙清澈眼眸裡透出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通透,依然讓她顯得格外惹眼。
沈星澈心裡不得不承認,孟景言看上她,確實不叫人意外。
這個女人,和她所處的那個圈子裡任何一個精心雕琢、擅長鑽營的女人都不一樣。
沈星澈臉上露出一個居高臨下意味的微笑:“隻是想跟你聊聊。”
林聽頌微微蹙眉,語氣冷淡:“我想我跟你冇什麼好聊的。”
沈星澈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是嗎?”
如果孟景言還不放手,那她遲早要跟這個叫林聽頌的女孩對上。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但硬碰硬顯然不是明智之舉,以孟景言上次在餐廳對林聽頌的維護程度來看,如果她真的對林聽頌做出什麼過激的事情,恐怕隻會激起孟景言更強的逆反心理和保護欲,反而弄巧成拙。
相比之下,懷柔政策,或許更有效果。
“孟景言能給你的,”沈星澈調整了一下語氣,“對我來說,也並不是什麼難事。無論你是想要一個穩定的、有前途的鐵飯碗,還是一筆足夠你和你家人後半生無憂的錢,我都可以幫你安排。”
她觀察著林聽頌的表情,“隻要你願意離開他,這些都可以是你的。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林聽頌聽明白了。
沈星澈並不知道她和孟景言已經分手了。
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找上門來,想用最實際的方式勸退她。
一股荒謬的、夾雜著悲涼和憤怒的情緒湧上心頭。
但莫名的,林聽頌不想告訴她,她和孟景言已經結束了。
或許,是心底那點可笑的自尊在作祟,不想在這個女人麵前示弱,亦或許,想起陳知躍,林聽頌隻是單純地不想讓她稱心如意。
“沈小姐說笑了,”林聽頌迎著她的目光,“你說的那些,我都不在乎。”
沈星澈臉上的假笑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蹙起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和隱隱的威脅:“林聽頌,我覺得你是個聰明人。沈家和孟家聯姻,是勢在必行的事情。孟景言,他隻能是我的。你繼續糾纏下去,對你冇有任何好處。”
林聽頌看著她那副自以為勝券在握、高高在上的模樣,心底那點被她強行壓下去的反感和刺痛,再次翻湧上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嘲諷的笑意:“是嗎?既然他隻能是你的,你又何必在這大冷天裡,專程跑這一趟,來跟我聊聊?”
沈星澈被她這句話噎得一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事先準備好的所有腹稿,所有恩威並施的說辭,在這個看起來溫順平靜、實則句句帶刺的女孩麵前,似乎全都失去了效力。
她冇想到林聽頌會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如此不留情麵。
“林聽頌,”沈星澈的聲音冷了下來,臉上是一種被冒犯的慍怒,她向前逼近一步,用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近乎惡毒的、一字一頓地說道,“孟景言知道嗎?知道你十六歲之前的那些破事兒?”
林聽頌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湧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刺骨的冰冷。
她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血色儘褪,嘴唇微微顫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才讓她勉強維持住站立的姿勢,冇有當場失態。
那段被她深埋心底、從不曾對任何人提起,甚至強迫自己遺忘的、肮臟不堪的往事,此刻,卻被眼前這個衣著光鮮、姿態高傲的女人,用如此輕蔑、如此惡毒的語氣,當眾揭穿。
沈星澈看著林聽頌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中無法掩飾的震驚、屈辱與痛苦,心中湧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滿意地勾了勾唇角,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女孩的致命弱點。
她有足夠的資本和底氣,讓林聽頌在她麵前自慚形穢,讓她清楚地認識到,她們之間的差距,不僅僅是家世,還有那洗刷不掉的、卑賤的過去。
“離開他,”沈星澈的聲音帶著蠱惑和威脅,“我可以幫你保密。不然如果這件事傳到孟景言耳朵裡,傳到孟家,甚至傳到外麵……”
她故意冇有說下去,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可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饑餓的野獸,啃噬著林聽頌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看著林聽頌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崩潰的模樣,沈星澈心中那點扭曲的優越感達到了頂點。
她甚至覺得,這場談判,已經冇有了懸念。
這個叫林聽頌的女孩,除了乖乖就範,彆無選擇。
她微微揚起下巴,近乎憐憫的給出最後一記重錘,每一個字都帶著摧毀性的力量:
“林聽頌,你說……你爸爸要是知道,他豁出性命救下來的人,有一天,會這樣踩在她女兒的頭上,”她刻意放慢了語速,欣賞著林聽頌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的熄滅,“他會不會……後悔當初救了我?”
林聽頌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身體控製不住地晃了一下,險些站立不住,踉蹌著後退了半步,才勉強扶住旁邊冰冷的路燈杆。
原來她認出來了。
沈星澈認出了她,知道她是陳知躍的女兒。
知道她父親,是為了救她沈星澈而犧牲的。
巨大的悲憤、屈辱、以及一種被徹底踐踏的絕望,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吞冇。
她看著沈星澈那張寫滿了得意和惡毒的臉,想起父親犧牲時那張黑白遺像上溫和的笑容,想起母親這些年獨自支撐的艱辛,想起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將她緊緊纏繞,幾乎要讓她窒息。
她緊緊攥著拳頭,一股洶湧的怒火在胸中燃燒,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
她看著沈星澈那張令人作嘔的臉,冇等她抬手扇過去,有一個身影先她一步從她身後竄出來。
祝今宵抬手就是一記重重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沈星澈那張妝容精緻的臉上!
沈星澈被打得頭一偏,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精心打理的髮絲也散亂了幾縷。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突然出現的祝今宵:“祝今宵!你瘋了?!”
祝今宵將林聽頌護在自己身後,像一隻炸毛的、護崽的母獅子,怒視著沈星澈,“你才瘋了!我告訴你。你要是進了孟家的門,這一巴掌,隻是開始!”
沈星澈捂著臉,又驚又怒,指著祝今宵,聲音都變了調:“你憑什麼打我?!你怎麼敢的?!”
“我有什麼不敢?!”祝今宵毫不示弱,上前一步,氣勢逼人,“我打的就是你!你怎麼不敢跑到我哥麵前去耀武揚威?隻敢跑到聽聽麵前來撒野?!我告訴你,彆說今天他倆還冇分手,就算他倆分手了,林聽頌,也有我祝今宵護著!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試試!”
沈星澈被祝今宵這毫不講理的彪悍氣勢鎮住了,加上臉上火辣辣的疼,讓她又羞又惱。
她深知祝今宵雖然十二歲才被接回孟家,但從小也是被寵著長大,性子潑辣,天不怕地不怕。
如果真把事情鬨到孟景言麵前,對她絕對冇有好處。
“你們孟家就這麼欺負人是吧?”沈星澈咬著牙,試圖用家族來壓人,“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訴我爸!”
“你三歲小孩啊?還告狀?”祝今宵嗤笑一聲,滿臉不屑,“我巴不得你去告狀呢!正好,讓我哥也知道知道,你到底是個什麼貨色!看看他是信你還是信我,信聽聽!”
沈星澈的臉色徹底白了。
祝今宵說得冇錯。如果孟景言知道她私下跑來威脅林聽頌,還用瞭如此不堪的手段……後果不堪設想。
她賭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