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008

他是不是在看你啊

林聽頌怔了一下，當時光顧著著急回學校再看一眼，倒是忘了這件事了。

“咱們這條老街哪有那種高階店啊，”林可犯愁，“而且馬上就到飯點了，這店裡人來人往的，我也走不開身啊。”

“冇事的，媽媽。”林聽頌回過神，安撫道，“下午我放學回家拿吧，學校東門附近好像有一家高階洗護中心，我順路送去就行，不耽誤事的。”

“那也行。”一陣沉默，林可像是斟酌了許久纔開口，“聽聽啊，媽媽問你個事……你是不是交了什麼新朋友啊？那大衣看著就不便宜，不是咱們尋常人家能買得起的。”

林聽頌捏著手機，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邊，冬日的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她臉頰微涼。

她輕聲解釋道：“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臨時救場參加一個演出，我的衣服不小心弄臟了，那個‘好心人’就……把這件大衣借給我了。”

她冇敢提孟景言，怕媽媽追問起來，自己也說不清楚，徒增她的擔憂。

“這樣啊。”林可釋然，“那還給人家的時候記得說謝謝，知道了嗎？”

林聽頌乖乖答應，電話那邊傳來客人的聲音，母女倆冇聊幾句，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林聽頌拎著兩個沉甸甸的打包袋推開寢室門時，宋昭昭和褚南傾正頭挨著頭擠在書桌前，手機螢幕的光映得兩人臉上滿是興味盎然。

“你的石鍋拌飯，”林聽頌把印著韓式辣醬紅標的袋子遞給宋昭昭，又將另一份清淡的蔬菜粥放到褚南傾手邊，“傾傾，你不是說胃不舒服，特意給你換的。”

褚南傾立刻放下手機，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接過袋子：“還是聽聽寶貝最疼我！”

說著，她拽住林聽頌的手腕，把人拉到自己身邊，又飛快點開相冊遞過去，“快看快看，昨天校慶的照片，我托宣傳部的朋友要的，拍得超清晰！”

宋昭昭也跟著湊過來，嘴裡還叼著拌飯的勺子，含混不清地八卦：“聽聽你看，這張！這個男人帥不帥？能做第一排，旁邊還是校長，這身份肯定不一般，估計下午就會被學校裡那幫女生扒出來身份了！”

她手指點在螢幕上，定格住一張逆光的照片，畫麵裡的男生站在舞台側幕，眉眼冷峻，氣質卓越，目光卻越過攢動的人群，落在了某個方向。

宋昭昭的聲音陡然拔高，驚得褚南傾差點嗆到：“你看你看！他是不是在看你啊，聽聽？”

林聽頌的看了一眼照片，然後垂下眸，將外套脫下來掛在一旁的衣架上，淡淡道：“彆瞎說。”

“我纔沒瞎說！”宋昭昭急得把勺子一放，湊得更近了，“你看這個角度，他當時坐的位置，正對著舞台中央呢，你昨天不就站在那兒嗎？”

“我算是知道小說裡女主為啥能一舞動京城了，”褚南傾嘴裡塞的鼓鼓囊囊，“你是冇見今天的校園牆，全是打聽你的，都快把咱們寢室號扒出來了。”

林聽頌冇接話，隻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從邁入大學校園的第一天起，她就習慣了這樣的注視。

麵對一些人的示好，她向來都是疏疏淡淡地拒絕，不給任何人留一點機會。

寢室裡一時間隻有筷子碰到碗碟的響動。

宋昭昭談過三段轟轟烈烈的戀愛，褚南傾心裡也有喜歡的人。

隻有林聽頌，像是一潭深水，對旁人口中的風花雪月，半點渴望都冇有。

宋昭昭轉著身下的滑輪椅，一下子滑到林聽頌麵前，手肘撐在她的桌沿，眼神裡滿是剖析：“你啊——要麼就是百合，要麼就是有暗戀的人冇告訴我們。”

林聽頌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眸看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良久，她放下筷子，輕輕搖頭，矢口否認了前一句。

話音落下，但宋昭昭好像冇聽到，她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下午最後一節《中國青銅器通論》結束，窗外天色已有些發灰。

林聽頌收拾好筆記，搭上了回家的公交車。

“林家小廚”的招牌在冬日傍晚顯得格外溫暖。

林可正在後廚忙碌，見她回來，擦了擦手，從櫃檯後麵取出一個罩著防塵罩的衣袋遞給她，“喏，就在這兒了，你路上當心點。”

林聽頌接過，隔著袋子也能感覺到那羊絨料子特有的細膩柔滑，“知道了，媽媽，我送去洗了就回學校。”

“嗯，快去吧，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林聽頌提著衣袋，又坐上了前往學校方向的公交。

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她在學校東門外一條相對安靜的商業街找到了那家高階洗護中心。

店麵設計極簡，通體玻璃幕牆，內部燈光柔和，陳列著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昂貴麵料樣本，空氣裡飄著淡淡而昂貴的香氛。

剛推門進去，一位穿著合體套裝、妝容精緻的女店員迎上來，笑容標準：“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林聽頌將衣袋放在光潔的檯麵上，取出那件黑色羊絨大衣，“你好，請問你們這裡可以清洗這件大衣嗎。”

店員小心地接過，展開，手指輕輕撚過領口、袖口等細節處，又對著燈光仔細檢查麵料紋理。

“可以的。”店員態度很好且十分專業，“但是這種羊絨羊毛麵料的護理非常講究，需要使用特定的pH值中性洗劑，低溫輕柔手洗，並且需要專業的定型。”

林聽頌點點頭，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請問費用是多少？大概需要多久？”

店員計算了一下：“基礎精洗費是八百元，特殊汙漬預處理加收兩百，一共一千元。預計取衣時間是一週後。您看可以嗎？”

一千元。

林聽頌還是小小的肉疼一下。

但是誰讓她昨天晚上搭車的時候不小心蹭臟了。

她從衣服兜裡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拿到取衣憑證，她小心地放進錢包夾層，然後回到學校。

接下來的日子，重新滑入熟悉的軌道。

林聽頌依舊厚重的專業書穿梭在古老的校園建築，冇課的時候就泡在圖書館，對著拓片和文獻蹙眉思索。

又或者在寢室，聽宋昭昭、褚南傾她們興奮地討論新發現的校園八卦。

她和孟景言，冇有彼此的聯絡方式。

他那句輕描淡寫的“不急”，讓她暫時擱置了歸還的迫切。

也讓她隱約明白，或許於他而言，那真的不過是一件隨時可以替換的衣物，如同那天晚上他隨手隨手碾熄的菸蒂。

林聽頌這樣想著，也將這一點未曾與人言說的心緒，妥帖地安置好。

日子照常流淌，波瀾不驚。

直到一週後，她再次站在那家高階洗護中心的櫃檯前，接過店員雙手遞來的、已經煥然一新、帶著淡淡清香的大衣時，心裡那點殘存的、關於那個夜晚的最後一絲微瀾，也終於徹底平息。

她提著衣袋，走出溫暖如春的店麵，重新冇入京北冬日傍晚乾冷的空氣裡。

林聽頌腳步放得更緩了些，慢悠悠的往校園走。

街道兩旁的梧桐葉早已落儘，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的天空，偶有幾隻不知名的鳥兒在上麵啁啾。

她其實一直不太喜歡這座城市，空氣裡總是浮著細微的塵霾，吸進肺裡有種說不出的滯澀感，乾燥的讓她喉嚨發癢。

也不喜歡這裡快的讓人心慌的節奏，行色匆匆的人流和永遠擁堵的馬路，好像下一秒就會被這座城市拋棄。

十六歲那年的盛夏，她第一次跟隨父母踏上這片土地，帶著滿心的惶恐和不得已。

冰城夏天涼爽的氣候，冬日裡沿街叫賣的冰糖葫蘆，從那刻開始變成了記憶裡遙遠而模糊的背景板。

礎園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還要幽深，青磚地被曬得發燙，遠處的翠山籠著一層薄薄的霧，風穿過碧林，帶來淡淡的紫蘇香。

彼時的她，已經有大半年冇有踏進過學校了。

那件事發生以後，全家的天彷彿塌了下來。

她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哭，也不怎麼說話，隻是日複一日地消瘦下去。

一米七的個子，體重跌破了八十斤，薄得像一張紙，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母親看著她，眼淚總是無聲地往下掉。

廳內的聲音隱約傳出來。

是父親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她從冇聽過的、近乎卑微的懇求。

母親偶爾的附和，也是低低的，帶著哭腔。

他們在求人，為了她，為了這個家，放下所有的尊嚴，去懇求那位素未謀麵的孟老爺子，希望能得到一點幫助，一點庇護，好讓她能繼續讀書，讓這個家能喘口氣。

那一刻的感覺，很難形容。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合了巨大羞恥、無力、以及深重自我厭棄的鈍痛。

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猝不及防地砸落在腳下被太陽曬得發燙的青磚上，“啪”的一聲輕響，瞬間就被蒸騰的暑氣吸乾，隻留下一個深色的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