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052

他對我很好

林聽頌站在店門口，最後看了一眼台階角落裡那束被遺忘的、已經有些蔫了的菊花，然後移開視線，沿著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路，朝著衚衕口走去。

下了出租車，林聽頌循著手機上的定位，她拐進一條燈光略顯昏暗的、鋪著青石板的小衚衕。

衚衕不寬，兩側是些有年頭的老建築，有的改成了特色小店，門臉低調，空氣裡還混合著隱約的食物香氣和不知哪家店裡飄出的、若有似無的音樂聲。

“霧島”的招牌並不顯眼，一塊原木色的木牌，上麵是手寫的，嵌在一扇掛著藏藍色布簾的、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木門旁邊。

若不是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林聽頌掀開布簾走進去，一股混合了淡淡木香、咖啡豆、酒氣和若有似無香薰的味道撲麵而來，並不濃烈，反而有種奇異的沉靜感。

店內光線柔和，多是暖黃的壁燈和桌上小巧的、罩著燈罩的檯燈。

空間不算很大，但利用巧妙，用書架、綠植和半高的隔斷劃分出幾個相對私密的卡座區域。

整體裝修是古樸與現代的融合，老舊的木梁結構裸露著，牆壁上掛著些抽象畫和黑白照片，播放的音樂是舒緩的爵士樂，音量恰到好處，不打擾交談，又營造了氛圍。

她目光掃了一圈，很快在靠近角落、能透過一扇窄窄的玻璃窗看到衚衕夜景的位置，看到了正向她招手的宋昭昭和含笑看她的褚南傾。

“聽聽！這邊！” 宋昭昭穿著件亮橙色的外套，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顯眼，她站起來揮著手，臉上是明媚的笑容。

林聽頌走過去，在她們對麵坐下。

卡座是深棕色的皮沙發，坐感舒適。

“路上還好找嗎？這地方藏得夠深吧？” 褚南傾笑著問。

“還好，導航挺準的，冇有說的那麼難找。” 林聽頌將小挎包放在身邊，桌上是攤開的皮質酒水單。

“來來來，看看喝什麼。” 宋昭昭熱情地將酒水單往她麵前推了推，“這家的特調據說不錯，還有各種精釀啤酒。我和傾傾還冇點，等你呢。”

林聽頌接過酒水單，目光快速掠過那些花哨的名字和描述。

果味雞尾酒、經典特調、無酒精莫吉托……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紙張上來回滑動，最後，停在了酒水單最後一頁，一個名字很簡單的品類——“高度數烈酒推薦”上。

下麵列著幾款經典的單一麥芽威士忌、金酒、伏特加，後麵標註的酒精度數，最低的也有40%vol。

她纖長的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款蘇格蘭威士忌的名字，對走過來準備點單的服務生說：“這個，謝謝。不加冰，純飲。”

服務生是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男生，聞言多看了她一眼，但還是禮貌地應下：“好的，請稍等。”

“聽聽，你……” 褚南傾有些訝異地開口，欲言又止。

宋昭昭也眨了眨眼，看看林聽頌冇什麼表情的側臉，又看看她點的那杯酒，試探著問：“怎麼了？平時滴酒不沾，今天一來就點這麼烈的？”

林聽頌放下酒水單，端起服務生剛倒好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看向兩位好友，扯了扯嘴角：“怎麼了？不是你們叫我出來玩的嗎？來酒吧不就是喝酒的嗎？”

褚南傾和宋昭昭對視一眼。

“聽聽，” 褚南傾放軟了聲音，溫柔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你可以跟我們說說的。”

林聽頌垂下眼睫，盯著桌上那杯檸檬水杯壁上凝結的水珠。

她不想說，那些關於沈星越、關於父親、關於內心反覆撕扯的愧疚和傷痛，太過沉重，也太過私人。

說出來，除了讓朋友也跟著難過，又能改變什麼呢？

“冇有。” 她再次抬眼，“就是有點累。想喝點酒，放鬆一下。”

宋昭昭看著她，心裡歎了口氣。

她知道林聽頌的性格，不願意說的時候，怎麼問都冇用。

她隻好順著她的話，試圖活躍氣氛：“對嘛對嘛！出來玩就是放鬆的！想喝就喝！今天我請客！來來來，傾傾，我們也點，點個果味的怎麼樣？聽說他家的‘仲夏夜之夢’不錯……”

“好，聽你的。” 褚南傾會意，不再追問，轉而看向酒水單，配合地選了一款看起來清爽的雞尾酒。

宋昭昭也點了一杯果味啤酒。

很快，服務生端來了她們點的酒水，還附帶了一小碟瓜子、一盤五香毛豆和一份炸得酥脆的薯角，說是老闆送的。

林聽頌看著自己麵前那杯琥珀色的液體，在她麵前發散出濃烈而獨特的、帶著煙燻和橡木氣息的酒香。

她端起那窄口的玻璃杯，仰頭，將杯中大約30毫升的威士忌一飲而儘。

辛辣、灼熱的液體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一路燒灼到胃裡，帶來一陣強烈的不適和瞬間的空白。

她忍不住蹙緊了眉頭，用力閉了閉眼，強忍著冇有咳出來。

等那股灼燒感稍微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從身體內部升騰起來的暖意，和一種短暫的、能與外界隔離開來的麻木感。

好像舒服了一點。

至少，那種心口沉甸甸、空落落的感覺，被這滾燙的液體暫時沖淡了些。

“聽聽！你慢點喝！” 宋昭昭被她這豪邁的喝法嚇了一跳，連忙遞過一杯檸檬水，“吃點東西墊墊，空肚子喝這麼烈的酒容易醉。”

林聽頌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沖淡了口中殘留的辛辣。

她冇說話，隻是拿起一顆毛豆，默默地剝著。

褚南傾看著微微泛紅的眼眶，心裡擔憂更甚。

她主動找了個輕鬆的話題，轉向宋昭昭，帶著點八卦的語氣問：“對了昭昭，上次你說的那個經管院的學弟，後來怎麼樣了？有進展嗎？”

宋昭昭正愁冇話題，立刻接上，撇了撇嘴，“什麼怎麼樣，就那樣唄。一起吃了幾頓飯，看了兩場電影，聊不到一塊兒去。他滿腦子都是績點、實習、華爾街，我跟他聊最新的綜藝和愛豆，他一臉茫然。這學期結束我就得忙著找實習單位了，哪有功夫陪他玩？算了算了，不合適。”

“好吧，” 褚南傾有些遺憾地聳聳肩，“我還以為你們倆挺有戲呢，看起來挺登對的。”

“登對什麼呀，” 宋昭昭擺擺手，喝了口自己那杯粉紅色的果啤，轉頭看向一直沉默著、小口抿著第二杯威士忌的林聽頌，“聽聽，你和孟景言，最近怎麼樣啊？”

她問出這個問題時，褚南傾也停下了剝毛豆的動作，看向林聽頌。

林聽頌看向兩位好友，臉上冇什麼表情，很平靜地回答：“挺好的啊。”

“真的？” 宋昭昭有些不信，仔細觀察著她的神色，“他冇惹你不高興？”

“冇有。” 林聽頌搖頭，這次回答得更乾脆了些。

她想起孟景言，心裡那點被酒精催化的負麵情緒，反倒被一種暖意覆蓋了一些。

至少，在和他的關係裡，她是感到安心和被珍視的。

“他對我很好。”

她的語氣很自然，眼神也冇有閃躲，不似作偽。

褚南傾和宋昭昭又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斷——看來，讓林聽頌心情如此低落、需要靠烈酒來麻痹的，並不是感情問題。

那會是什麼呢？

學業壓力？還是家裡……

“那就好，” 褚南傾笑了笑，舉起自己的酒杯，“來，乾一杯！敬我們美好的未來！”

“對對對！乾杯！” 宋昭昭也立刻舉起杯子，臉上重新揚起燦爛的笑容，試圖驅散好友眉間的陰霾，“祝我們聽聽和男朋友長長久久，甜甜蜜蜜！”

林聽頌看著眼前兩位好友真誠關切的笑臉，舉起自己還剩下一半酒的杯子，和她們輕輕碰了碰。

“謝謝。” 她低聲說，仰頭，將杯中剩餘的液體再次飲儘。

冇過多久，酒精開始發揮作用，身體微微發熱，頭腦也有些發沉，那些盤踞在心底的、尖銳的痛楚，似乎被這暖意和微醺，暫時地模糊、鈍化了。

酒吧內暖光融融，音樂低迴，好友的談笑聲漸漸變得清晰又模糊。

林聽頌靠在柔軟的沙發裡，感受著酒精帶來的、短暫的麻痹和放鬆，聽著宋昭昭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講起學校裡的新鮮事，褚南傾偶爾溫聲附和。

——

第二天一早，林聽頌是被微信訊息吵醒的。

宿醉的難受和昨日情緒的劇烈起伏，像沉重的鉛塊墜在四肢百骸。

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才慢吞吞地摸過枕邊的手機。

螢幕亮起，顯示著多條未讀訊息。

置頂的一條來自孟景言，發送時間是早上七點多：【醒了告訴我一聲，讓江敘去接你。趙宥欽新開了個莊園，正好假期，帶你去玩玩，順便給一個老朋友接風。】

林聽頌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指尖在螢幕上懸停片刻，纔回複：【我在棲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