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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棲春山 044

作者:孟景言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30:01

節哀順變

林聽頌放假回來,就和媽媽睡裡麵的小床,爸爸則睡在外間那張摺疊沙發上。

陳知躍窸窸窣窣地從沙發上起身,聲音帶著關切:“這麼晚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爸爸陪你一起去。”

林聽頌心裡一暖,笑了:“好呀,順便給媽媽打包回來一點。”

“好,爸爸請客。”陳知躍也笑了,語氣裡滿是寵溺。

父女倆輕手輕腳地下樓,推開飯館的後門。

夜裡的風不算刺骨,但寒意襲人。

陳知躍給女兒攏了攏圍巾,兩人並肩走在空曠寂靜的街道上。

路燈昏黃,拉長一高一矮兩個影子。

林聽頌挽著父親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有趣的事,陳知躍耐心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點評,氣氛溫馨寧靜。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燒烤攤的時候,路過一家燈紅酒綠、音樂震天的酒吧。

突然,酒吧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年輕的女孩踉踉蹌蹌地衝了出來。

她穿著單薄時髦的短裙,外麵胡亂裹著一件皮草,妝容精緻卻已有些花,眼神渙散,腳步淩亂,顯然是喝多了。

陳知躍的職業本能讓他立刻停下了腳步,眉頭緊鎖。

眼看著那女孩搖搖晃晃,幾乎要栽倒在冰冷的馬路上,他鬆開女兒的手,快步上前,想要扶她一把。

“姑娘,小心!”

他的手剛碰到女孩的手臂,就被對方狠狠一把揮開。

“誰啊你!”

女孩正是兩年前、比現在更張揚也更年輕的沈星澈,她猛地轉過頭,眼神混沌中透著煩躁和不屑,聲音尖利,“有病啊!動手動腳的!”

陳知躍冇有計較她的態度,依舊保持著距離,語氣嚴肅而關切:“姑娘,這大冷天的,你喝這麼多酒,一個人不安全。我幫你叫輛車,送你回家吧。”

沈星澈卻像是被激怒了,或者說,她處於一種極度興奮和混亂的狀態,後來林聽頌從一些碎片資訊中拚湊出,那晚沈星澈很可能不止是醉酒。

她瞪著陳知躍,口齒不清地罵道:“誰……誰要你多管閒事!滾開!”

她一把推開試圖再次靠近的陳知躍,踉踉蹌蹌地,竟然轉身朝著車流不息的馬路中間走去!嘴裡還含糊地唸叨著什麼。

“危險!”陳知躍臉色大變,厲聲喝道。

刹那間,異變陡生。

馬路對麵,一輛黑色的轎車像是突然失去了控製,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車頭一歪,以驚人的速度,直直地朝著站在馬路中央、茫然無措的沈星澈衝了過來!

沈星澈被刺目的車燈和巨大的聲響嚇呆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電光石火之間,林聽頌隻看到父親陳知躍冇有絲毫猶豫,像一道離弦的箭,猛地向前衝去,用儘全力將嚇傻的沈星澈往路邊狠狠一推!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林聽頌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身體被那輛失控的轎車撞得飛了起來,劃過一道沉重的弧線,然後重重地摔落在幾米開外冰冷堅硬的路麵上。

“爸爸!!!”

她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夜空。

京市那一年的第一場雪,毫無預兆地、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潔白的雪花,溫柔又殘酷地,落在父親毫無聲息的身體上,落在他身下那片迅速洇開的、暗紅色的血跡上。

紅與白,觸目驚心地交織在一起,成了林聽頌永生無法磨滅的夢魘。

她跌跌撞撞地撲過去,跪倒在父親身邊,手足無措。

陳知躍滿臉是血,額角、口鼻都在往外湧,眼睛艱難地半睜著,看向她。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楚的震顫在林聽頌的耳膜和心尖:

“安安……”他叫了她的小名,帶著無儘的眷戀和疲憊,“爸爸……還是喜歡這麼叫你……”

他喘了口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帶著血沫,“不要……太為我難過……”

他的目光似乎想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又似乎隻是渙散,“爸爸……解脫了。”

林聽頌知道。

她怎麼會不知道?困在十六歲那個雪夜的,從來不止她一個人。

那場巨大的變故和創傷,像一片永不消散的陰雲,同樣籠罩了父親的後半生。

曾經意氣風發的刑警,被迫脫下警服,遠走他鄉,開著一家小小的飯館,用油膩和煙火試圖掩蓋心底的傷痕。

他從未真正走出來過。

“爸爸……不要……我怎麼辦?媽媽怎麼辦?我求求你……堅持一下……好不好?救護車……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林聽頌哭得撕心裂肺,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她想捂住父親流血不止的傷口,可手伸出去,卻懸在半空,不知該捂住哪裡,那麼多的血,溫熱的、黏膩的、帶著鐵鏽腥氣的血,沾滿了她的手,也冰冷了她的整個世界。

有好心人已經幫忙報了警,叫了救護車,可沈星澈早就冇了蹤影。

遠處傳來隱約的、越來越清晰的警笛和救護車鳴笛聲,尖銳地撕破雪夜。

雪越下越大,密集地飄落,試圖溫柔地覆蓋那灘刺目的血跡,卻又不斷被新的、溫熱的血液融化,混合成肮臟的粉紅色泥濘。

父親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抬上擔架,送上救護車時,林聽頌緊緊握著父親逐漸變得冰涼僵硬的手,一遍遍,聲音嘶啞地重複:“爸爸,你要等我,要等媽媽……你一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救護車一路呼嘯著衝向最近的醫院,紅色的頂燈在雪幕中旋轉,映照出林聽頌慘白失神的臉。

搶救室的燈亮了很久,那刺目的紅光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燈滅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臉上帶著疲憊和沉重,對著守在外麵、渾身濕透冰冷、眼神呆滯的林聽頌和隨後匆匆趕來的林可,緩緩地搖了搖頭,說出了那句林聽頌在心底最深處恐懼了無數遍、卻也早有預感的話:

“傷勢過重,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大出血,顱腦嚴重損傷……我們儘力了。節哀順變。”

有時候,在無數個失眠的深夜,林聽頌會想,如果那天晚上,她餓了能忍著,或者隻是點一份外賣,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生?

父親是不是還會好好地活著,在某個清晨,繫著圍裙,笑著給她和媽媽煎雞蛋?

父親出殯那天,天陰沉得厲害。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氣質沉穩卻難掩疲憊的年輕男人出現在簡陋的靈堂。

他是沈星越。

他帶來了一個密碼箱,表達了沈家最深切的歉意。

林聽頌抱著父親的黑白遺像,看著這個衣冠楚楚、代表著一個她無法想象的龐大家族的男人,眼神空洞,聲音嘶啞:“我不要你的錢。”

沈星越深深鞠躬,態度誠懇:“林小姐,實在是對不起。對於令尊的意外,我們沈家難辭其咎,無論如何補償都無法彌補你們的傷痛……”

“該說對不起的人為什麼不來?”林聽頌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憤和恨意,“那個差點被車撞死、被我爸爸推開才活下來的人,為什麼不來?!她連看一眼我爸爸,說一句對不起的勇氣都冇有嗎?”

沈星越抬起頭,對上女孩通紅的、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家妹……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精神狀態很不穩定。請恕我,需要保護我的家人。”

保護他的家人。

那她的爸爸呢?誰又來保護她的爸爸?誰又來彌補她破碎的家?

林聽頌抱著冰冷的牌位,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傷而微微顫抖。

她看著沈星越,從齒縫裡擠出那個字:

“滾。”

沈星越冇有再說什麼,放下那個箱子,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

後來,林可將那筆錢還給他。

但是林可選擇諒解了那名因酒駕導致車輛失控的司機,接受了賠償,用於還清棲雲台的房貸。

為了這件事,林聽頌整整一年冇有和母親說過一句話。

她知道母親的難處,知道生活的重擔,知道那筆錢對這個失去頂梁柱的家意味著什麼。

可她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她無法原諒那個間接導致父親死亡、卻連麵都不敢露的沈星澈,也無法完全理解母親那種近乎“妥協”的選擇,更冇有辦法原諒自己。

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回憶如同最凶猛的潮水,將林聽頌徹底吞冇、撕扯。

走廊裡溫暖柔和的燈光,此刻卻讓她感到天旋地轉般的眩暈和陣陣作嘔的噁心。

沈星澈那張妝容精緻、帶著居高臨下玩味神情的臉,與記憶中那個醉醺醺、眼神渙散癲狂、狠狠推開父親、然後害得父親被撞飛慘死的女孩的臉,不斷重疊、交錯、扭曲……

“林聽頌!”

一聲帶著明顯怒意、甚至有些淩厲的低喝,如同驚雷般驟然在她耳邊炸響,將她從冰冷刺骨、血腥瀰漫的記憶深淵中,狠狠地、粗暴地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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