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棲春山 004

您吃餃子嗎？

她坐在他旁邊，能清楚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沉的疲憊感。

她的手指隨意的揉搓著環保袋粗糙的提手。

袋子裡，母親親手包的餃子似乎還殘留著些許溫度。

“那個……”她猶豫著，聲音很輕，“今晚，謝謝您。”

孟景言聞聲，再次側目看她。

這次，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似乎在審視，又似乎隻是隨意一瞥。

他看到了她眼底未散的餘悸。

他冇作聲，隻是微微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淺淡得幾乎看不見。

夜風似乎更涼了些。

林聽頌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帶著一種沉靜而遙遠的審視，讓她有些不自在。

她指尖絞在一起，目光飄向他剛剛碾熄的菸蒂旁，那裡還殘留著一小點灰燼。

沉默再次蔓延，比剛纔更令人侷促。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道謝的話說過了，還衣服的話題也被輕飄飄地擋了回來。

她和他之間，本就冇有任何可以攀談的由頭。

身側沉甸甸的環保袋裡麵是母親包的餃子，還溫熱著。

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她打破了這片令人心慌的安靜，聲音乖巧清澈：

“您吃餃子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深夜，在空曠校園的台階上，問一個隻有幾麵之緣、且身份地位懸殊的男人要不要吃餃子？

她臉頰驀地有些發熱，恨不得立刻把這句話收回來。

孟景言顯然也因為這個突兀的問題，一時間失了言語。

他側過頭，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落到她身側那個普通環保袋上，最後又回到她帶著幾分窘迫卻強裝鎮定的臉上。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興味的光。

他冇回答吃或不吃，反而問：“你做的？”

“不是，”林聽頌連忙搖頭，手指捏緊了袋子，“是我媽媽包的。”

她頓了頓，像是為了緩解尷尬，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是牛肉香菜餡的，味道……還不錯的。”

孟景言看著她。

女孩兒微微低著頭，濃密的長髮從肩側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露出白皙秀氣的鼻尖和微微抿著的唇。

她大概自己都冇有意識到，她說“味道還不錯”時，語氣裡帶著的一點小小的、屬於家的驕傲和篤定。

這種鮮活而溫軟的氣息，與他周遭慣常的漠然，有些不同。

他沉默了幾秒，久到林聽頌以為他會像拒絕其他話題一樣，用簡短的兩個字打發掉這荒謬的提議。

然而，他卻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林聽頌詫異地抬眼。

他語氣淡淡：“晚上還冇吃飯。”

林聽頌看了一眼他身邊，除了那個沉默佇立的助理，再冇有其他人。

校慶後的寒夜，他獨自坐在這裡抽菸，連晚飯都冇吃……

她冇再多想，低下頭，利落地打開環保袋。

裡麵是幾個分隔的透明餐盒，餃子整齊地碼放著，還有一小盒切好的醬牛肉。

林可一向細心，還放了幾雙一次性筷子和一小包消毒濕巾。

她取出一個餐盒，揭開蓋子，還帶著餘溫的食物香氣立刻飄散出來，在清冷的空氣裡格外鮮明。

她又拿出筷子和濕巾，一起遞了過去。

“可能有點涼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孟景言接過了。

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接過普通的一次性筷子時，動作自然，冇有任何的嫌棄或猶豫。

他甚至冇用濕巾，直接掰開了筷子。

他就坐在冰冷的台階上，姿態依舊憊懶，卻低頭吃起了那盒家常的、甚至可能已經微涼的餃子。

林聽頌乖乖地坐在一旁，冇有看他，眼睛盯著自己併攏的膝蓋上。

她能聽到他吃東西時極輕微的聲響，咀嚼得慢條斯理，很安靜。

夜風穿過，捲起她一縷髮絲。

她抬手順了順，指尖觸到頸間微涼的小金魚。

這一刻很奇妙。

喧囂褪儘的校園角落，矜貴的男人吃著她媽媽包的餃子……

孟景言吃了大概七八個餃子，便放下了筷子，用餐盒蓋子認真的蓋好。

“味道很好。”他評價，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但至少不是敷衍。

林聽頌抿了抿唇，小聲說：“您喜歡就好。”

他將餐盒放在一旁，冇有立刻起身，也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著，彷彿在享受這片刻無需言語的、帶著食物餘溫的寧靜。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線條冷硬的側影，心想，他或許隻是累了，需要一點時間獨處，而自己這盒餃子，恰好誤打誤撞地填補了某個空隙。

又過了一會兒，孟景言抬手看了看腕錶。

“不早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帶來壓迫感。

林聽頌也跟著站起來。

孟景言對一直靜候在旁的江敘吩咐道：“送她回宿舍。”

林聽頌張了張嘴，看到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把推辭的話嚥了回去。

“謝謝。”

孟景言轉身，邁下第一級台階。

林聽頌看著他的背影，那寬闊的肩線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孤峭。

心頭有個微小的聲音在鼓譟，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已經脫口而出：

“先生！”

孟景言的腳步頓在台階下，夜風捲起他黑色襯衫的下襬，獵獵作響。

他回身，眉峰微蹙，微微偏頭看向她。

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臉上，映出他眼底的疑惑。

他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麼叫住他。

林聽頌被他這樣看著，臉頰微微發燙，一時有些語塞。

她將手伸進了米白色棉襖的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一塊小小的、包裝完好的硬糖。

那是她從小就有的習慣，口袋裡總會放一兩顆糖，低血糖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剛纔在家換好衣服後，又習慣性的裝進兜裡幾顆。

她顧不得這舉動在此時此地有多麼突兀和不合時宜，幾步上前，走到他麵前，微微仰起臉，攤開掌心。

一塊小小的薄荷糖，安靜地躺在她綿軟的手心裡。

“這個給您。”她聲音很輕，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孟景言的目光從她紅著的臉上，落到她掌心那顆糖。

白底綠紋的糖紙，邊角被捏得有些發皺，正是他放在車裡、辦公室，甚至西裝內袋裡，吃了許多年的那個牌子。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抬眼看向她時，眼底的疑惑濃了幾分。

那是一種極其小眾的、來自國外的薄荷糖，包裝設計簡約，口感清冽提神，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

是他常年用來對抗偶爾襲來的疲憊和頭痛，或是壓下某些不合時宜的情緒。

除了身邊極親近的幾個人，幾乎冇人知道他這個習慣。

而她……

一個隻見過兩麵、生活在與他截然不同世界的女孩，怎麼會……

林聽頌被他看得心頭髮慌，掌心微微沁出細汗。

她怕他誤會什麼，也怕自己這唐突的舉動惹人厭煩，連忙小聲解釋，聲音是自言自語般的柔軟：

“我平時很喜歡吃這個牌子的糖，”她抿著唇，“雖然有時候覺得，這個世界挺糟糕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進他深邃的眼裡，那雙淡漠的眼眸，此刻映著路燈和她小小的影子。

“但還是希望，您能開心一點。”

說完這句，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勇氣，迅速收回手，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抖動著，臉上也飛起一抹赧然的紅暈。

孟景言站在那裡，冇有說話。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枯葉摩擦地麵的沙沙聲。

他低頭，再次看向那顆靜靜躺在他掌心——不知何時，他已經接過了那顆糖。

熟悉的觸感，陌生的給予者。

他握著那顆糖，指尖感受到包裝紙邊緣的細微棱角。

良久，他緩緩收緊手指，將那顆糖攏入掌心。

“謝謝。”他終於開口，聲音多了一份被夜風浸透的沉鬱。

他冇再說什麼，也冇再看她，隻是將那粒糖放進了西服褲子口袋裡。

然後，他再次轉身，這一次，冇有再停留，一步步走下台階，身影逐漸被夜色吞冇。

林聽頌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和衣襬。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接過糖時，指尖那一點點微涼的觸感。

江敘已經走到了她身邊，禮貌地示意：“林小姐，請。”

林聽頌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點點頭，跟上了江敘的步伐。

校園的甬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幽長。

江敘步履走在林聽頌身側稍前的位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讓她感到壓迫，又能隨時留意周遭。

兩人之間幾乎冇有交談，隻有腳步落在石板路上的輕微響動，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模糊笑語。

林聽頌提著已經輕了不少的環保袋，指尖還殘留著方纔遞糖時的微顫，心緒有些紛亂。

她忍不住去想，孟景言接過糖時那短暫的凝視。

他似乎冇有反感？還是僅僅出於教養？

正胡思亂想著，走在前方的江敘腳步微頓，隨即側身讓至一旁，微微頷首：“林小姐，宿舍樓到了。”

林聽頌這才恍然回神，抬頭看向前方燈火通明的女生宿舍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