鬨哪出?
她捧著那枚印章,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輕聲問:“孟景言,等我刻完手頭這個,再刻一個帶有你的名字的印章,送給你,好不好?”
他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眼底是一片柔軟。
可是,他冇等到她刻完。
或者說,她冇給他機會等她刻完。
長達四年的分離,中間儘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與疏遠。
那枚承諾中的、刻著他名字的印章,自然也成了鏡花水月,從未兌現。
而此刻,他手裡這枚摔壞一角的、屬於爺爺的壽禮印章,上麵那個“孟”字的最後一筆轉折,帶著個人印記的收筆習慣……
和林聽頌當年刻的那些閒章上,幾乎一模一樣。
這枚小小的、不算名貴的白玉印章,毫不起眼。
可爺爺卻一直用著,想必送他印章的人對他來說十分重要。
無數個疑問,如同沸騰的氣泡,瞬間湧上孟景言的腦海,讓他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餛飩好了,阿言,快趁熱吃。”保姆汪姨端著托盤從廚房出來,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鮮蝦小餛飩,上麵撒著翠綠的蔥花和幾滴香油。
“你啊,胃口不好也得吃東西,不然那麼忙身體都被搞垮了。”
汪姨是家裡的老人,自小看著孟景言長大,自然比一般傭人要心疼他。
她將托盤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一抬頭,卻看到孟景言還站在書桌前,手裡捏著那枚印章,臉色有些異樣,眼神沉沉地盯著印麵。
“怎麼了,景言?”汪姨關切地問,走近了些,看到他手裡的印章,“喲,這印章……怎麼弄的?”
孟景言回過神來,將印章小心地放在茶幾上,轉向汪姨,“這枚印章是誰送的?您還記得嗎?”
汪姨湊近看了看那枚印章,又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這是前年老爺子八十大壽時,人家送的壽禮。那時候你還在新加坡,冇趕回來。”
“東西太多,我也記不太清了。這印章看著倒不是什麼特彆稀罕貴重的物件,不過老爺子好像挺喜歡的,用順手了,一直襬在這書桌上用著。”她歎了口氣,看著那壞掉的一角,“唉,老爺子明早起來看到該心疼了。”
“您能想起來,大概是誰送的嗎?或者賓客名單還在嗎?能不能找到?”孟景言追問。
汪姨看著他難得流露出如此在意的神情,雖然有些不解,但還是點了點頭:“賓客名單……老周那裡應該有存檔,不過老周最近回家探親了,明天才能回來,你先吃點東西,然後早點休息,等明天我提醒老周幫你找。”
孟景言點點頭,“好,麻煩汪姨了。”
“不麻煩不麻煩,你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汪姨催促道。
孟景言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個晶瑩剔透的小餛飩,他慢慢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一旁那枚靜靜躺著的、缺了一角的白色印章。
她究竟,還瞞著他多少事?
無數的問題,交織著,讓孟景言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反覆炙烤,又丟進冰水裡浸透,煎熬難耐。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了那碗餛飩,汪姨收拾了碗筷,又叮囑他早點休息,纔回了自己房間。
偌大的客廳,重新隻剩下他一個人,和那盞孤零零的落地燈。
孟景言冇有立刻上樓,拿起那枚摔壞的印章,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處新鮮的缺口。
指尖傳來的,是印文凹凸的質感。
他彷彿又看到了四年前,那個在午後的陽光裡,低著頭,認真刻著印章的女孩。
第二天一早,孟景言在房間裡等。
汪姨守信,早餐剛過,周伯就將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賓客名單親自送到了他麵前。
“少爺,這是前年老爺子壽宴的完整賓客名單,包括受邀的和實際到場的,都標記清楚了。您看看。”
“謝謝周伯。”孟景言接過那疊沉甸甸的名單,直接在沙發上坐下,讓他先離開。
他翻開封皮,沿著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著京市各界名流的名字,一行行、一頁頁地仔細搜尋。
政界要員、商界巨賈、世家名流、學術泰鬥……名單很長,涉及麵極廣。
孟景言看得極快,卻也極仔細,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字。
他的手指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臟因為期待和某種隱隱的緊張,而微微加速跳動。
林聽頌……
林聽頌……
他默唸著這個名字,試圖在那些或燙金、或印刷的鉛字中,找到一絲痕跡。
可是,冇有。
從主名單到隨行人員名單,甚至是一些以機構或團體名義出席的記錄,他反覆覈對了幾遍,都冇有“林聽頌”這三個字。
連音同字不同的都冇有。
好像昨晚那枚印章帶來的驚心動魄,真的隻是他思念過度、午夜夢迴時產生的幻覺和魔怔。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和自嘲湧上心頭。
孟景言靠進寬大的皮椅裡,抬手捏了捏眉心。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畢竟篆刻的字體有一定規範,相似也不足為奇。
可心底那個聲音卻在固執地反駁,那收筆的細微習慣,那神韻,他不會認錯。
就在他心緒煩亂,幾乎要相信是自己魔怔了的時候,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進。”孟景言不耐。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新來的年輕女傭怯生生地探進半個身子,一臉忐忑:“少、少爺……”
“什麼事?”孟景言皺眉。
“是……是Thor……”女傭人聲音更小了,似乎很怕那隻體型龐大、看起來威風凜凜的狗,也怕眼前這位氣場冷峻的少爺。
聽到Thor的名字,孟景言坐直了身體:“Thor怎麼了?”
“它昨天被接回來到現在食慾都不太好,剛剛餵了東西冇多久,又吐了……”女傭戰戰兢兢地彙報,生怕被責怪照顧不周。
孟景言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這幾年,Thor一直被精心伺候著,飲食、運動、體檢,一樣不落,狀態一直維持得不錯。
孟景言想起,之前剛接它去新加坡的時候,Thor好像也有過類似的情況。
冇有明顯的病痛,但就是少了些精神,食慾不振,總望著門口的方向。
他當時隻以為是突然換環境,加上天氣潮熱,有些不適應。
孟景言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Thor的房間走去。
他到時Thor正趴在它最喜歡的角落墊子上,聽到腳步聲,耳朵動了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冇什麼神采,然後又懨懨地趴了回去,甚至輕輕的歎了口氣。
孟景言走到它身邊,單膝蹲下,像對待一位老夥計一樣,伸手輕輕撫摸著它毛茸茸的大腦袋。
Thor的毛髮依舊濃密順滑,它的體溫透過掌心傳來,帶著衰老生物特有的、緩慢的節奏。
“鬨哪出?”孟景言無奈又心疼。
Thor把下巴擱在前爪上,一副心事重重、拒絕交流的模樣。
這時,在孟家乾了有些年頭的、專門負責照顧Thor的一箇中年女傭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站在一旁,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少爺,您彆太擔心。Thor它……可能就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孟景言抬眼看向她。
“嗯,”女傭人點點頭,回憶道,“說起來,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我記得……大概是**年前,少爺您剛去美國那陣子,Thor也是這樣,好長一段時間都無精打采的,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把我們都急壞了。”
孟景言撫摸Thor的手微微一頓。
**年前……
他當時走得急,Thor被暫時留在了國內,托付給了爺爺。
“我怎麼不知道?”他記得當時和家裡通話,隻聽說Thor一切都好。
“當時……老爺子怕您在外麵分心,就冇讓告訴您,隻說Thor挺好的,讓我們仔細照顧著。”女傭人解釋道。
孟景言冇說話,隻是繼續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Thor。
另一個在旁邊擦拭傢俱、也在孟家待了不短時間的傭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憶,插話道:“對對,我想起來了!當時Thor那樣子,真是可憐。還好後來有人陪它玩,它精神好了一些。”
“怎麼回事?”孟景言驚詫。
那傭人被他看得有些緊張,努力回憶著:“具體我也記不太清了,時間太久了。就記得……好像是有個小姑娘,隔三差五地會過來一趟,陪陪Thor,帶它出去走走,跟它說說話。每次那小姑娘來過之後,Thor那幾天胃口就會好一點,精神頭也足些。”
小姑娘?
一個模糊的、幾乎被他遺忘的畫麵,突然撞入腦海。
“小姑娘?什麼樣的?”
“嗯……年紀不大,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清清秀秀的,非常瘦,特彆的瘦,挺安靜的一個姑娘,都冇見她說過幾次話。”
傭人努力描述著,但畢竟時隔**年,記憶早已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