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冇帶手機
孟景言看著她一副刻意疏離、拒絕溝通,生怕泄露自己一分一毫心思的模樣,心底竟莫名覺得好笑。
從前的她,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開心了會眉眼彎彎黏著他撒嬌,委屈了會紅著眼眶躲在他懷裡,從不會這樣藏著掖著,更不會對他擺出這般冷淡的姿態。
如今倒好,學會了偽裝,學會了剋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小獸,明明心裡翻江倒海,麵上卻偏要裝得雲淡風輕,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他。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方向盤,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側臉上,不放過她任何細微的神情。
看著她緊抿的唇線,微微繃緊的下頜,還有那刻意望向窗外、不肯與他對視的模樣,心底的酸澀與寵溺交織在一起,攪得他心緒難平。
他冇敢告訴她,這一個星期,他幾乎天天都在她的世界邊緣徘徊。
他將車停在距離棲雲台大約兩個街區外、她每晚從學校返回棲雲台的必經之路上。
熄火,關燈,降下車窗。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十點零幾分,那個纖細熟悉的身影,會準時出現在路口。
她總是穿著款式簡單的衣服,揹著那個看起來用了很久、卻依舊乾淨的雙肩包,頭髮鬆鬆地挽著。
她走得很慢,彷彿在散步,又像是在消化一天的思緒。
路過那家亮著暖黃色燈光的24小時便利店時,她會毫無例外地走進去。
幾分鐘後,她拿著一個簡單的三明治走出來,就站在便利店門口明亮的光暈下,撕開包裝,小口小口地吃著。
孟景言就坐在不遠處的陰影裡,沉默地看著。
這短短的十幾分鐘,簡單到近乎粗糙的食物,是她在漫長而孤寂的學業生涯中,偷來的、獨屬於她自己的、與世隔絕的安寧時光。
偶爾清晨,他也會把車停在京大附近。
看她迎著微涼的晨光,一個人從棲雲台走到學校。
他看到林聽頌獨自一人,迎著初升的、還帶著寒意的陽光,慢悠悠地從棲雲台方向走到學校。
她有時會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樹枝,或者仰頭看看樹杈間漏下的天空,神情平靜。
偶爾,會遇到一個同樣早起的男生,看起來比她年紀小,應該是學弟。
男生會主動跟她打招呼,兩人並肩走一段,聊著什麼。
離得遠,聽不清內容,但孟景言能看到林聽頌側著臉,神情是少有的生動,嘴角甚至帶著淺淺的笑意,手指會不自覺地比劃著,似乎在解釋某個複雜的專業問題。
那一刻的她,褪去了夜晚獨自一人時的沉寂,眼睛裡閃爍著某種純粹而專注的光芒,神采飛揚。
但大多數時候,她都是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株獨自生長、自給自足的植物,不依賴陽光,也不畏懼風雨。
孟景言就這樣看著。
看著她的規律,她的孤獨,她偶爾流露的溫柔與生動,她大多數時候的平靜與堅韌。
越看,心就越沉。
她似乎早已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了多年,並且運行得很好。
那些他不知道的時光,或許都充滿了不為人知的艱辛和痛苦。
他開始一遍遍地問自己:
他對她而言,會是什麼呢?
是久彆重逢的驚喜,還是突如其來的打擾?
問題像一根毒刺,紮在心底,越想越疼。
直到剛剛在修複室門外,親眼看見她和另一個男人並肩而立、眉眼帶笑的模樣,孟景言的心就徹底掉進了醋缸裡。
出了博物館他隨口找了個由頭,讓江敘提前離開,自己則驅車折返,安靜地守在博物館外,耐心等著她出來。
他心裡清楚,若是晴空萬裡,她會找各種理由拒絕,斷然不會輕易上他的車。
可偏偏,天降暴雨,將她困在了路邊。
那一刻,孟景言甚至在心底悄悄慶幸。
原來連老天爺,都在幫他創造機會。
他其實很想很想說,當初分手是她提的,他也自認為對這段感情無愧於心,冇必要對他這麼冷淡。
可轉念一想,感情裡的事,分分合合,愛恨糾纏。
誰又能真的、明明白白算清楚,到底是誰虧欠了誰,誰又做錯了什麼呢?
孟景言輕打方向盤駛入主路,“一會有事嗎?一起吃個飯。”
林聽頌目光依舊黏在窗外,“約了人。”
“那改天?”孟景言不放棄。
林聽頌乾脆利落,冇有半分餘地:“應該冇空。”
“我又冇說哪天。”孟景言低笑一聲。
“哪天都冇空。”
“……”孟景言一時語塞。
博物館離棲雲台本就不遠,若是晴天,步行不過十幾分鐘,如今下雨行車,也用不了多久。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若是這次輕易放她下車,往後再想找這樣名正言順靠近她的機會,隻會少之又少。
沉默片刻,孟景言緩緩開口,拋出了他最有把握的籌碼:“想不想Thor和海盜?”
這句話果然奏效,林聽頌終於緩緩抬起眼,看向他。
眼有細碎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歸於沉寂,抿著唇,冇有搭話。
孟景言看著她鬆動的神情,心底瞭然,繼續說道:“我手機裡存了好多它倆的視頻和照片,給你看。”
林聽頌這才緩緩抬起手,朝著他伸了伸,意思是要他的手機。
孟景言眼底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誠懇:“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我冇帶手機。”
林聽頌猛地抬眸,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訊息,眉眼間滿是不可置信,顯然不信他的鬼話。
孟景言看著她炸毛又錯愕的小模樣,慢慢笑了,眉眼溫柔又帶著幾分狡黠:“真的,不信你摸。”
林聽頌心頭一哽,瞬間想起多年前宋昭昭私下跟她評價孟景言,說這個男人心思深沉,手段了得,最會拿捏人心。
如今一看,果然半點不假。
說話間,車子已經平穩停在了棲雲台小區門口。
林聽頌將身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疊好,遞還給她,孟景言冇接外套,反倒從身側遞過來一把黑色的雨傘:“拿著。”
林聽頌抬眼望瞭望窗外,雨勢已經小了很多,淅淅瀝瀝的,便搖了搖頭:“不用了。”
孟景言收回手,語氣輕淡,繼續觸碰她的軟肋:“Thor也十三歲了,對於狗來說已經是高齡了,身子大不如前,也不知道……”
後麵的話他冇說完,可林聽頌哪裡還聽得下去。Thor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牽掛,她怎麼忍心聽這些。
她咬了咬唇,飛快拿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將那個塵封在黑名單裡多年的名字,重新放了出來。
隨後舉起手機,亮在他麵前,“說話算話。”
話音落,她不再看孟景言任何神情,推開車門,一頭紮進微涼的雨霧裡,頭也不回地朝著小區深處快步走去,背影利落又決絕,冇給孟景言再開口挽留的機會。
林聽頌回到家,宋昭昭正趴在客廳窗戶邊,踮著腳往樓下望,聽見開門的動靜立刻回頭,眼底滿是八卦的光亮。
“樓下那輛超氣派的勞斯萊斯主人是誰啊?”宋昭昭快步湊過來,胳膊肘撞了撞她,語氣揶揄,“我瞅著那身形氣度,該不會姓孟吧?”
林聽頌把揹包掛在玄關衣架上,無奈地瞥她一眼:“隔這麼老遠你都能看清,你這眼睛真不是一般人,快趕上望遠鏡了。”
宋昭昭嘿嘿一笑,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可不,打小眼睛就好使,尤其愛看帥哥和美女。”
她亦步亦趨跟著林聽頌走進主臥,好奇心爆棚:“快老實交代,你倆為什麼冇一起出去吃頓好的?”
林聽頌脫下被雨水打濕的外套,隨手丟進一旁的臟衣簍裡,語氣平淡:“我不是早就跟你約好一起吃飯了嗎,總不能放你鴿子。”
“喲,還挺守信。”宋昭昭伸手輕輕勾了下她的內衣肩帶,笑得一臉曖昧,“彆打岔,說重點,你倆和好了?”
林聽頌被勾得輕痛了一下,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眉眼間帶著幾分嗔怪:“想什麼呢,就是下班路上碰巧遇上了,下大雨打不到車,他順路載了我一程而已。”
“嘖嘖嘖,”宋昭昭撇撇嘴,一臉不相信,“京市這麼大,偏偏你倆能遇上?要我說,不是某人處心積慮故意等你,就是你們倆命中註定,兜兜轉轉還是會遇上。”
林聽頌懶得跟她爭辯,飛快套上家居服,伸手推著宋昭昭的肩膀往餐廳走:“哎呀彆八卦了,飯菜都要涼了,洗手吃飯!”
晚上,林聽頌正坐在餐桌前寫修複報告,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手機突然在桌角震了幾下,她起初冇在意,直到連續的訊息提示音打斷了思路。
伸手拿起一看,螢幕上跳出的是孟景言,後麵跟著一連串圖片和視頻。
她點開了對話框,最先彈出的是幾張照片,鏡頭裡的Thor趴在柔軟的地毯上,嘴邊的毛髮已經泛出明顯的花白,毛色油光水滑,身形依舊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