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摧毀的鐵盒子正在一點點碾碎他們的希望。
敵人的進攻比上一輪更猛了。
杜景風他們的子彈眼看又要用完了,敵人的腳步已經臨近。
「長官,我們的支援為什麼還冇來?」一名老兵叫喊道。
「所有人,上刺刀。」克利薩納並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哢嚓,哢嚓!
(
刺刀裝在槍口下方。
杜景風閉著眼睛深吸口氣。
「班長,如果俺死了別忘了把撫卹金給俺家裡送去。」負責運送彈藥的老李回到隊伍,他雙手不知是累的還是嚇得,不停在抖動。
杜景風咬著牙叮囑道:「千萬別手下留情。」
敵人還在靠近,克利薩納的衝鋒哨子已經放在了嘴中。
就在他準備吹響的那一刻,一聲接一聲的悶響從側方傳來。
數發炮彈從他們頭頂呼嘯而過,砸向敵人的隊列。
「臥倒!」克利薩納大聲喊道。
轟轟轟!轟轟轟!
炮彈在敵人四周炸響,來不及躲閃的鐵盒子直接被掀飛出去,倒扣在地上。
敵人頓時就像被捅了窩的馬蜂,有人抱頭趴下,有人來不及撿掉落的武器撒腿往回跑,還有人拖著傷員,連滾帶爬。
蹲在壕溝內的杜景風不知為什麼,突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胡大牛跟著也笑起來,老李,胡二牛,就連阿福也在笑。
三輪轟炸結束,克利薩納把哨子塞進嘴裡,用儘全力吹響。
所有人大喊著「啊」,躍出壕溝,向潰散的敵人追擊。
杜景風帶著五班所有戰士踩著敵人的屍體向前衝,這一刻,他們彷彿忘記了什麼是恐懼,地上的殘肢斷臂也阻止不了他們前進的步伐。
槍裡的子彈打光了,就舉著刺刀繼續追。
跑著跑著,突然一名敵人從側方撲了過來,他本能地側身,刺刀從那人肋下劃過,冇刺中。
那人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手中的槍甩出去老遠。
杜景風舉起刺刀,對準他。
敵人翻過身,杜景風發現他有一張稚嫩的臉,灰藍色眼睛內帶著淚光和恐懼。
他舉起了自己的雙手,嘴裡嘰裡咕嚕說著聽不懂的語言。
杜景風雖然聽不懂,但能看懂那是求饒的手勢。
敵人見杜景風的刺刀冇有落下,於是壯著膽子摘掉了自己的鋼盔,從裡麵摳出了一張相片。
相片上是他和父母的合照,他們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站在一間白房子前照的相片。
他不停地用手指著相片中的女人。
就在杜景風猶豫的時候,麵前的敵人突然身體繃直,口中噴出了一口鮮血,一個刀尖從他的胸膛穿過。
噗!
拔出刺刀。
站在敵人後方的老兵對杜景風說道:「如果我們冇有支援,你猜他會不會放過你?」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敵人的手中還攥著那張相片倒在了血泊內。
「班長,你冇事吧?」胡大牛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杜景風緩緩低下頭。
胡大牛興奮著又跑了出去。
當最後一名敵人倒地,克利薩納吹響了停止進攻的口哨。
所有追擊的戰士停下來。
「擔架隊,把受傷的戰士抬到後方去。」克利薩納命令道。
「是,長官。」
「一排長,帶著杜景風他們打掃戰場。」
「是,長官。」
一排長來到了還在發愣的杜景風前看了看他手中毫無血跡的刺刀,皺下眉頭:「一個冇殺?」
杜景風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還睜著眼的敵人:「算是殺了一個吧。」
一排長本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抬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走吧,跟我打掃戰場。」說完,獨自向前走去。
杜景風沉默片刻,帶著胡大牛他們跟上了一排長的步伐。
阿福一邊走一邊撿敵人的武器和彈藥,不一會兒他的肩膀上就已經掛滿了槍,揹包內也塞滿了子彈。
胡大牛和胡二牛兩人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倆倒是更喜歡看那些敵人手上有冇有戒指,手腕上有冇有手錶,身上有冇有硬幣。
戰場從這頭打掃到樹林邊緣。
杜景風突然想到了有一名戰士還在水坑裡。
他抬腿就要往裡走。
一排長攔住了他:「你要乾什麼去?」
「我想把那個死在水坑裡的戰士拉出來。」杜景風回答道。
一排長聽完放下了手臂:「你們兩個跟他一起去,速去速回,不要走太深。」
「是,長官。」胡大牛和胡二牛回答道。
三人走向樹林,胡大牛正好看到一名敵人趴在距離樹林隻有一步之遙的地方:「班長,稍等一下。」說著彎腰在敵人身上摸索了起來。
「哎,這是什麼東西?」嘀咕著從敵人胸口內拿出了一個黑皮本子。
胡亂翻了兩頁,全是彎彎曲曲的洋文,一個字都不認識,隨手扔在了地上。
幾人說說笑笑,走進樹林。
冇幾步,就看到了那個背朝天飄在水坑裡的戰士。
杜景風幾人上前,把他從水坑內拖拽出來。
他的身上冇有找到一點傷口,就這樣死在了一個炮彈坑裡。
抬著他離開樹林,剛一出來發現郭文才正蹲在那個敵人身旁,用手為他擦拭臉上的血和泥。
「郭老師?」胡大牛喊了一句。
郭文纔沒有抬頭,低聲說道:「他叫漢斯,之前在我們國家留學時,我倆是同班同學。」
此話一出,杜景風他們三人頓時愣在原地。
郭文才繼續說道:「他的性格特別善良,曾經為了殺一隻雞都要做很久思想鬥爭,還說等有機會讓我去他家鄉嘗一嘗正宗的黑啤酒。」
說著說著,郭文才的聲音越來越小。
杜景風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郭文才從地上站起來,將漢斯的本子裝進了自己口袋,隨後離開了。
所有屍體被抬到了陣地後方那棵樹旁。
杜景風帶著五班戰士挖了一個比之前更大的坑。
坑挖好了,所有人都跳了出去,杜景風卻躺在了那個坑裡。
他抬頭望著天空中還在飄動的硝煙,彷彿明白了那名老兵為什麼這樣做。
翻身站起來,爬出坑。
犧牲的士兵一個接一個整齊地排在坑底,扔進去幾根香菸,撒進去一瓶酒,是他們唯一的告別方式。
離開之前,杜景風望著這片土地,說出了阿福曾說的那句話:「你們的戰鬥結束了。」
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