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的爸爸很晚纔回來。
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燻人的酒氣。
他眼睛紅紅的,嘴裏嘟囔著什麼,讓人聽不清楚,往床上一栽,很快就響起了震人的鼾聲。
很吵很吵。
房間裏佈置了兩張床,草青睡小床,夫妻倆睡大床。
記憶裡,無論是草女士還是草青,都已經習慣了這雷霆一樣的鼾聲。
但是現在的草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感到這分貝實在太高了些,就好像有人拿著個鑼在耳邊敲。
一直熬到後半夜,眼皮上下幾乎合到一起了,草青才終於勉強睡著了。
感覺隻是眯了一下,就被草女士叫了起來。
淩晨六點四十五。
學校七點半的早自習。
草青覺得很痛苦,她真的不能當一條九漏魚嗎?
她木著個臉,一件又一件套上衣服。
草女士在給草青收拾書包。
草女士說:“肖遠,上回你帶出去那把傘哪去了?你又給別人了?”
草青的父親在床上翻了個身,一動不動。
草女士也沒有叫第二次,對草青道:“你爸昨天晚上回來的晚,讓他再睡會兒,書包收拾好沒,別落了東西。”
在草女士的囉嗦下,草青不情不願地加上了秋褲還有打底的毛衣,走出板房,路燈投下淺黃的燈光。
草青一張嘴,就吐出一口白氣。
小黑搖著尾巴湊過來,它是一條很乖的狗,知道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人都在睡覺。
所以隻是湊過來,吐著舌頭。
草青的父親在屋子裏麵呼呼大睡,草女士牽著草青往外麵走。
從昨天開始,草青的話就少,草女士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額頭:“到學校要好好學習,聽到沒有。”
草女士不放心地問了一句:“真沒哪裏不舒服?”
草青說:“沒,我好的很。”
草女士:“你這孩子。”
草青回來的時間有點太早了。
這個時間,她的父親,還是個有口皆碑的男人。
幹活勤快踏實,話不多,平日裏笑嗬嗬的,誰碰上事情,都願意搭把手。
夫妻感情和睦。
草女士生了草青之後,不願意把她送到老家,給老人帶,一直帶在身邊,輾轉一個又一個工地。
草女士計劃在這邊買房,房子買好之後,就能讓草青的學籍徹底轉過來。
在城市參加中考,讀這邊的高中。
草青坐上了電動車,從後麵環抱住媽媽。
草女士生孩子生的早,她們這一輩的人,成婚早,生娃也早。
草旭元十九歲就生了草青,現在也才三十齣頭。
她早已成年的女兒坐在電動車的後座,抱緊了自己還很年輕的媽媽。
英語早自習。
到底隻是初一,課本上的單詞非常簡單,草青把一本教科書從頭翻到尾,打了一個哈欠。
不全是昨晚上沒怎麼睡覺的緣故。
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回到了自己的家,草青一下子散漫了許多。
看起來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
劉老師的視線看過來,莫名覺得草青弔兒郎當。
劉老師走到草青身邊:“你單詞都記好了?”
草青的單詞沒問題,但她也不打算和老師頂嘴,於是道:“昨天在家裏背過了。”
劉老師臉色稍緩:“那預習下一節的單詞。”
同桌發出了一聲毫不遮掩的嘲笑,混在朗朗的早讀聲中,並不明顯,剛好足夠草青聽到。
等到劉老師轉到了教室後麵,草青看向自己的同桌。
一時沒有想起這個男生的名字。
姓蔡還是陳來著。
草青看到他擺在桌上的練習冊,陳聞達。
陳聞達搖頭晃腦的學草青說話:“昨天在家裏背~過~了~。”
草青平淡的注視著他。
陳聞達本來想嘲笑草青,卻在這種注視下,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一時有些惱怒。
“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他惡聲惡氣道。
草青一拳頭砸在他的腦袋上。
草青還是沒有想起陳聞達是記憶裡哪根蔥,但模糊記得,自己在初中的前兩年,確實過的不太開心。
她是從小地方轉來的,成績不好,又性格孤僻。
任何集體都存在生態,這個時候的草青,在班級處於非常邊緣的位置。
一些微妙的惡意,向上會散開,向下會積累。
陳聞達尖叫出聲:“你幹什麼!?”
劉老師快步走過來,看向鬼哭狼嚎地陳聞達:“怎麼回事?”
陳聞達聲音裏帶著哭腔:“她打我。”
劉老師皺眉看草青:“草青,怎麼回事?你為什麼打他?”
草青說:“他說要把我眼睛挖出來。”
劉老師的聲音不愉:“你們兩個,到辦公室去找你們班主任。”
回來的第一天,熬夜。
回來的第二天,把同桌打了。
班主任對於草青的到來很詫異,在知道草青把陳聞達打了之後,表情嚴肅起來。
她看向陳聞達:“你又搞什麼了?”
人是有信譽的。
過去的草青信譽很好,是一個很乖的學生,成績隻雖然一般,但從來沒有找過事,聽課也認真,是一個態度很好,很文靜的女孩子。
班主任安排座位的時候,出於紀律的考慮,會有意把幾個特別好動的學生,和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學生放在一起。
在班主任這裏,陳聞達屬於前者,草青屬於後者。
陳聞達覺得很冤枉:“她打的我!”
兩人的紛爭其實很簡單,來龍去脈也清晰。
最後兩人都要罰抄課文。
陳聞達雖然腦子不好,但是也察覺到自己虧了。
他罵草青一句,卻捱了草青一拳。
兩人都要把課文抄兩遍。
從辦公室裡出來,陳聞達惡狠狠地瞪她:“你等著,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他虛張聲勢的樣子其實挺滑稽的,草青沒忍住笑了,陳聞達臉都氣紫了,留下一句你給我等著,跑掉了。
他太小了,一點都沒有自己想像出來的兇悍氣勢,像是齜牙的狗。
還是矮腳的那種。
回到教室的時候,早自習結束,是早飯時間。
學校食堂非常糟糕,但早飯還行。
種類多,粉,包子,蛋炒飯,這些食物的下限,比大鍋菜要高很多。
草青拿著草女士提前放進她包裡的碗筷去了食堂。
天還沒有亮,本來草青想著,吃兩個包子速戰速決。
但是在電動車上吹了一路的冷風,縮著手從教室走在食堂,草青覺得自己還是想吃點熱的,帶湯的。
大家想法都差不多,湯粉那一隊排的很長。
草青端著碗,認命地排在了隊伍的最後麵。
隊伍一點一點地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