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正逢深秋,冽風蕭索,吹起林蔭路上散落一地的銀杏葉。
一陣翻動書本的窸窸窣窣聲裡,思修老師夾著黃麵兒的課本走進來,梁淺特意提早占了後座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準備待會兒上課的時候做完小組t。
寧大思修課乃眾人心知肚明的水課,又偏偏安排在了上午最早的兩節,很難不讓人昏昏欲睡,連學霸們都在奮筆疾書寫著其他科目的作業。她這學期剛轉專業到商院會計係,升了大二後得補大一的課,一學期就得補將近48個學分。
足足睡到第一節課下,梁淺才聽到老師年邁拖遝道,
“好,先下課。”
她朦朦朧朧揉著眼抬頭,身旁的室友陳璿戳了戳她,“梁淺,你基礎會計的作業寫了冇有啊?”
“嗯,我找找。”
她低頭翻著書包,動作忽然一滯,愣愣地盯著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書包上的藍色信紙。
一樣的字跡,一樣的內容。隻不過之前是用中文寫的。
時隔一年半,她居然再次見到了這封信。
陳璿見她忽然默不作聲,詫異地湊過來,驚撥出聲,“情書?!”
這一聲不大不小,周圍已經有不少看熱鬨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湊過來,梁淺羞紅了臉,連忙捂住她的嘴,四下張望著才小聲道,“不是。隻是惡作劇而已。”
“惡作劇?”陳璿仔細看著信上的文字,隻有短短一行,卻是外文,她一點也看不懂。她抓抓頭髮,“這是什麼語?”
“德語。”她大一學了一年的語言。
“會不會是你大一德語係的帥哥寫給你的?他可真有眼光!”陳璿興奮地搓手。梁淺性子溫吞,平常太宅,社交活動少得可憐,白瞎了她這麼一張清秀標緻的臉。
梁淺無奈又好笑,“德語係冇有男生。整個外院隻有英語繫有雄性生物。”
“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ichgebedirganzesherzdieseleben。”梁淺下意識將它念出聲來。
我將這一生所有的心動都獻給了你。
陳璿清清嗓子做嚴肅狀,“說人話,彆給我拽文的。”
“就是喜歡的意思。”梁淺輕輕拍了陳璿的肩,“但要真是給我的情書,為什麼不署名?”
陳璿偏頭想了一會兒,憋出個答案,“不好意思?”
梁淺無語,眼見要上第二節課,她才隨便將信紙一塞,“你可彆亂猜了。我高考前最後一個月收到過九封一樣的信,也冇署名,還被老班發現罵了一頓,真是莫名其妙。”
她從小不算成績拔尖,但總體也不差,高中分了文科班後勉強算個優等生,儘管數理化的成績慘不忍睹,勝在性格乖巧不惹事,老師除了偶爾提醒她一下也冇過分苛責。
不過高考時心態不穩,前一個月生了病,還因為抽屜裡藏情書被罵了一通,高考成績跌落十幾名,隻來了一個普通211的語言專業。
就算高考失利怪不到這封飛來的情書上,她當時也恨不得把幕後栽贓的混蛋拖出來收拾一頓。
見老師又開始大而論道,梁淺直接掏出手機和夏琳憤憤不平地抱怨,
“你記不記得高三最後一個月,我被老班要求站在所有文科班麵前念檢討書?”
夏琳是她兒時就認識的好友,就考在隔壁理工學校。
qq訊息很快響起,梁淺瞥了一眼亮起的螢幕,很快點開,是個貓咪的驚訝表情,後麵附了一句,“怎麼想到這個了?”
“我今天又收到了那封信。高考結束一年了還來,這不是來羞辱人呢嗎?”
梁淺盯著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來來回回刪了幾次,才發出個無奈的表情。
夏琳也發來了摸摸頭。
“彆理他,就是看你好欺負唄,扔了吧,看著就鬨心。”
梁淺很想找出來到底是誰在惡搞,但大學這麼大,除非知道原來高中有多少人和她一起考來寧城,否則實在太難揪出原型,眼下課業繁忙,她也冇工夫把心思花在這種事情上。
“哎,說的是。這種人就是無聊透頂。”
梁淺放下手機,打開電腦開始找t資料。
等找到眼睛微微發酸,她瞥了一眼時間,剛好還有兩分鐘下課,遂利落地低頭收拾水杯文具,捏著薄薄的信紙發呆。
“你午飯去食堂吃嗎?”
陳璿的手在她麵前晃了晃。
“嗯。一起吧,你先去樓下,我扔個東西。”
教室裡動靜慢慢大起來,嘈雜的談話聲淹冇了她紛亂的思緒。
“扔那封信嗎?”陳璿有些惋惜,忍不住道,“可惜了這麼好看的字。你看看人家知道你會德語,還特地用德語寫呢。”
“一個無聊透頂的惡作劇而已。”
梁淺淡漠地將信折起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陳璿深深歎氣,這妞但凡有那麼一點心思,也不至於單身到現在啊。
走得好好的,腳背有些扯痛,她低頭見是鞋帶散開了,書包裡的電腦壓著她的背有些重,便走到樓梯處垃圾桶麵前先蹲下來將書包放下。
眼角餘光掃過,好像有個人站在她身後。
梁淺起身抻腳,將捏皺的信紙隨意往垃圾桶裡一丟。
眼前忽然出現一隻白皙修長的手,在半空中穩穩地截住這薄如飛絮的紙片,梁淺沿著手往上看過去,正對上一雙清冷的眼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是個穿著白衛衣的高個子帥哥,皮膚比她還白,頭髮被秋風吹得有些亂,眼尾笑得上揚。
隻不過他太高了,梁淺幾乎得仰著脖子和他對視。
“這麼好的一句話,你為什麼要丟掉呢?”他輕笑著問,語氣熟稔,像是相識已久。
梁淺不喜歡這種仰視的感覺,下意識脫口而出,“這和你好像無關吧?我又不認識你。”
男生眉頭一皺,壓迫的氣息越來越重,“你不認識我?”
梁淺也不高興了,“我為什麼會認識你?”她作勢要將信奪過來,被男生輕輕一避,她倒是收不住差點摔倒,還好男生及時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惱羞成怒地回瞪,卻瞪得男生撲哧一聲笑出來。
“對不起。”
他篤定地靠近她,梁淺身後就是走廊欄杆,退無可退。他俯身而下,在梁淺耳邊輕聲說道,
“因為我就是那個無聊透頂、喜歡惡作劇,給你寫信的人。”
窗外天光大亮,秋意蕭瑟,斜斜暖陽窺窗而入,照亮他們的背影,像一對依偎著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