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414章 拿捏

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國務卿科德爾·赫爾臉上帶著罕見的、抑製不住的笑容，手裡拿著一份剛剛翻譯解碼完畢的電報，幾乎是快步走進了羅斯福的辦公室。「總統先生！好訊息！斯大林同誌…不，斯大林同誌『同意』了！」他把電報遞給羅斯福，語氣中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計謀得逞的得意。

羅斯福接過電報，快速瀏覽著上麵由莫洛托夫簽署的、措辭謹慎但意圖明確的回複。他的嘴角漸漸上揚，最終化為一個意味深長的、帶著勝利者從容的微笑。他摘下夾鼻眼鏡，輕輕擦拭著。

「看來，我們的總書記同誌，在『大炮』和『黃油』之間，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的。」羅斯福的語氣輕鬆，帶著一絲揶揄，「他知道現在什麼對蘇聯的生存更重要。用一項還不算完全成熟、未來也可能被德國反向工程或我們自行研發出來的火箭技術，換取實實在在的、能立刻裝備部隊、維持戰爭機器運轉的卡車、坦克、燃油和食品…這筆交易，雖然讓他不太痛快，但很『務實』。」

赫爾連連點頭：「是的，總統先生。我們成功試探到了他的底線，並且拿捏住了他最迫切的需求。他不僅同意『交流』技術，還要求我們『儘快、優先、足額』運送下一批物資，特彆是提到的那些專案。這說明我們的策略完全正確，戳中了他的要害。」

「很好，科德爾。後續的談判和交接，就交給你和軍需部門了。記住，技術我們要拿到手，但物資的交付節奏，要掌握在我們手裡。既要讓他看到甜頭，又不能一次喂得太飽。要讓『租借法案』的管道，成為我們影響東線局勢的一根韁繩。」羅斯福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轉向一旁的喬治·馬歇爾。

「喬治，一旦我們拿到『喀秋莎』的技術資料和可能的樣車，我們的研發部門需要多久才能吃透並開始裝備部隊？前線的孩子們，尤其是太平洋島嶼和未來歐洲登陸的部隊，急需這種能夠提供瞬間密集火力的武器。」

馬歇爾顯然早有準備，他略一思索，回答道：「總統先生，我已經讓陸軍軍械部門的專家進行了初步評估。如果我們能把相關資料和實物交給加州理工學院的馮·卡門博士和他的團隊——他們是美國，很可能是全世界在噴氣推進和空氣動力學方麵的頂尖專家——以他們的能力，初步仿製並理解其原理，大概隻需要一個月左右。這種火箭炮的技術思路是革命性的，但具體實現上，蘇聯同誌采用了一些…嗯…巧妙但並非不可逾越的辦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要實現大規模生產並裝備部隊，形成戰鬥力，考慮到生產線調整、彈藥供應、人員訓練，可能還需要兩到三個月的時間。這已經是最樂觀的估計了。畢竟，這是一種全新的武器係統。」

羅斯福點了點頭，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兩三個月…可以接受。告訴馮·卡門博士，我需要他全力以赴。前線的孩子們可能還需要再忍耐一段時間，但我們會用最快的速度，把『斯大林的管風琴』（注：德軍對喀秋莎的稱呼）的美國表兄弟送到他們手裡。這種麵殺傷武器，對拔除日軍工事和對付德軍集群目標，應該會有奇效。」

談完火箭炮，羅斯福想起另一件事，眉頭微微皺起，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哦，對了，喬治。溫斯頓（丘吉爾）又來信了，措辭…相當激烈。指責我們的小夥子們在英國『行為不端』，用巧克力和尼龍襪子『騷擾』英國婦女，特彆是那些丈夫在前線的。他說這嚴重影響了英軍士氣。你怎麼看？」

馬歇爾的表情有點微妙，混合著理解、無奈和一絲辯解：「總統先生，平心而論，這不能全怪我們的小夥子們。他們很多人是第一次離開家鄉，即將奔赴生死未卜的戰場，那種『及時行樂』的心態，在各國軍隊裡都存在。而且…」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英國經過幾年封鎖和轟炸，物資確實極度匱乏。我們的士兵帶著充足的配給和新奇的美國貨，對那些長期處於饑餓、匱乏和恐懼中的普通人，尤其是婦女，吸引力太大了。有時候，很難說是誰在『騷擾』誰。我們的士兵，某種程度上也是…身不由己，被環境和人性推著走。」

他話鋒一轉，正色道：「不過，丘吉爾首相的擔憂是有道理的。長期這樣下去，不僅影響盟軍團結，更會嚴重腐蝕我們部隊的紀律和戰鬥意誌。再讓這些小夥子們在相對安全、物資充裕的英國後方待下去，我怕他們真的會樂不思蜀，失去打仗的銳氣。我建議，立刻將已完成適應性訓練、捲入此類事件較多的部隊，調往北非戰場。讓喬治·巴頓去帶他們，用沙漠的熱風和隆美爾的炮彈，好好『磨礪』一下他們的過剩精力和紀律。巴頓將軍最擅長這個。」

羅斯福笑了：「好主意。給巴頓發電報，讓他做好準備接收一批『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告訴他們，真正的『樂子』和『榮耀』，在沙漠裡，在打敗德國人那裡。英國…就留給更需要休整的部隊吧。」

「是，總統先生。」

美國，加州理工學院，噴氣推進實驗室（jpl）

幾天後，一批貼著各種俄文標簽、用防水油布嚴密包裹的板條箱，在嚴密的軍事押運下，抵達了位於帕薩迪納的加州理工學院。一同抵達的，還有幾大箱厚厚的、滿是俄文公式和圖紙的技術檔案。

在高度保密的倉庫裡，西奧多·馮·卡門博士，這位來自匈牙利的空氣動力學大師，帶著他最重要的助手之一——年輕而才華橫溢的錢學森，親自開啟了這些來自遙遠東方的「禮物」。

當覆蓋物被掀開，露出那結構相對簡單但設計巧妙的發射導軌、指向機構以及那標誌性的多聯裝火箭彈時，饒是見多識廣的馮·卡門，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和讚賞。

「我的上帝…」錢學森蹲下身，仔細檢視著火箭彈的尾翼設計和簡易的發射架，用略帶江浙口音的英語低聲驚歎，「蘇聯的同行們…他們竟然用如此…直接而有效的方式，解決了齊射穩定性和簡易機動的問題。沒有複雜的液壓，沒有精密的伺服機構，完全是基於實戰需求和生產便利的考慮…太了不起了。在如此艱苦的條件下，能拿出這樣的設計，令人敬佩。」

馮·卡門博士戴著白手套，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發射導軌，又拿起一枚拆解開的火箭彈發動機殘骸（顯然是戰場回收的），仔細檢視著內部的構造和燃料痕跡。他眯起眼睛，臉上露出一種科學家發現新奇事物時的興奮光芒。

「錢，你看這裡。」他用手指點了點發動機噴管附近的一些特征，「他們借鑒了，或者說，簡化運用了航空火箭發動機的技術思路。用相對成熟的飛機助推火箭技術，放大、簡化，然後整合到陸軍火炮的思路上…真是大膽的跨界應用。雖然粗糙，但有效。在短時間內將巨大的化學能轉化為麵殺傷火力，這思路本身就是革命性的。不得不說，俄國人在解決實際工程問題上，有一種…野性而直接的天才。」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錢學森，目光灼灼：「那麼，錢，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華盛頓那邊等著我們的報告和仿製時間表。」

錢學森已經迅速從最初的驚歎中恢複了他一貫的冷靜和縝密。他推了推眼鏡，思維飛速運轉：「博士，我認為我們應該分兩步走。第一步，最快速度完成逆向工程。分析其材料、燃料配比、發動機工作引數、彈道特性、發射架結構強度。我們的工業基礎遠超蘇聯，完全可以用更好的材料（比如更輕的鋁合金）、更穩定的固體燃料、更精密的加工工藝，來複製並優化這套係統，提高射程、精度和可靠性。」

「第二步，也是更重要的一步，」錢學森的眼睛亮了起來，「是基於這個原理，開發我們自己的、更先進的型號。比如，可以嘗試不同的火箭彈徑，發展出輕型、中型、重型係列；研究更高效的齊射控製裝置，提高火力覆蓋效率；甚至…」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對未來的憧憬，「…結合我們正在研究的無線電指令和陀螺儀技術，探索製導火箭的可能性。蘇聯工程師給了我們一把開啟新大門的鑰匙，但門後的房間，我們可以裝修得比他們更漂亮。」

馮·卡門博士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錢學森的肩膀：「說得好，錢！和我想的一樣！我們不能隻是模仿，我們要超越！立刻組織團隊，你牽頭負責核心的動力和彈道分析。我給華盛頓寫報告，一個月內，給他們一個能用的『美國版喀秋莎』方案！至於更先進的…那就是我們接下來的工作了。我有預感，這種武器，將會改變陸戰的某些規則。」

倉庫裡燈火通明，來自東方的戰爭智慧與西方的尖端科技在此交彙。不久之後，一種被稱為「t34管風琴」或「牧師」的自行火箭炮，將帶著美利堅的工業印記，轟鳴著駛向各個戰場，而它的靈魂，則源自莫斯科城下那令德軍膽寒的「斯大林管風琴」嘶鳴。戰爭的科技樹，在殘酷的競爭與無奈的交換中，悄然生長出新的、更致命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