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州長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被霍華德·修斯近乎粗暴地推開,他臉上慣有的那種技術天才的傲慢混合著此刻毫不掩飾的急切與戾氣。州長卡爾伯特·奧爾森正皺著眉頭看一份關於洛杉磯騷亂升級的報告,抬頭看到修斯,眉頭皺得更緊了。
「修斯先生,我記得我們沒有預約。」奧爾森放下報告,語氣帶著官僚特有的、不鹹不淡的疏離。
「預約?等預約完,那些日本間諜早把整個西海岸的情報發回東京了!」修斯徑直走到州長辦公桌前,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前傾,帶著壓迫感,「州長,立刻援引《敵人僑民法》,不,用戰時特彆權力,宣佈緊急狀態,把加州,不,整個西海岸所有的日裔,不管有沒有美國國籍,統統給我抓起來,關進集中營!立刻!馬上!」
奧爾森身體向後靠進高背椅裡,手指輕輕敲著光亮的紅木桌麵,鏡片後的眼睛打量著情緒激動的修斯。他沒有立刻回應修斯的「愛國呼籲」,反而慢條斯理地問:「修斯先生,你的擔憂我理解。珍珠港的悲劇讓人痛心,加強警戒是必要的。但是…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者說,這麼做,對我,對加州,有什麼…具體的好處?大規模拘禁公民,哪怕隻是日裔,這會引發巨大的法律爭議、人權組織的抗議,甚至聯邦層麵的質詢。我需要一個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不僅僅是…情緒。」
「好處?!」修斯的音調拔高,帶著被冒犯的惱怒,「珍珠港都被炸了!軍艦在沉沒,士兵在死去!你覺得西海岸的港口、船廠、軍事基地還安全嗎?!那些日本人,就生活在我們中間!開餐館的可能是蒐集港口泊位情報的,種地的可能是觀察部隊調動的,開漁船的…天知道他們晚上會把船開到哪兒去!不把這些潛在的『定時炸彈』控製起來,等日本人的艦隊真的出現在舊金山外海,他們就會裡應外合!到時候,你就是曆史的罪人!」
他喘了口氣,繼續加強語氣:「間諜!他們是潛在的間諜!間諜有人權嗎?在戰爭時期,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本國公民的殘忍!把他們關起來,是為了保護絕大多數守法公民的安全,是為了贏得戰爭!這難道不是最大的好處嗎?是州長你保護本州民眾的職責所在!」
奧爾森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修斯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然平靜:「修斯先生,你說得…有一定道理。作為州長,我確實有責任保護本州安全,防範可能的破壞活動。把有風險的人集中管理,理論上符合戰時邏輯。」
修斯臉色稍霽,以為說動了對方。
但奧爾森話鋒一轉:「不過,你說到資產…那些日裔,尤其是那些擁有不少產業的日裔,他們的店鋪、農場、漁船、房屋…如果人被抓了,這些資產如何處理?任由其荒廢,或者…被騷亂的暴民毀掉?這同樣是社會財富的損失,也不利於戰時經濟穩定。」他意味深長地看著修斯,「由州政府出麵,依法『收繳』、『代管』,似乎更合適,也更…名正言順。」
修斯心裡暗罵一聲老狐狸,原來在這兒等著呢。他立刻搖頭,語氣強硬:「不,州長。政府的任務,是建好集中營,看管好那些『間諜』,維持社會秩序,防止暴亂。至於那些資產的…呃,『保全』和『有效利用』,這種專業性強、又容易引發爭議的『商業行為』,交給專業的私人機構,比如我們西部委員會下屬的信托公司來處理,更有效率,也能避免政府直接陷入商業糾紛,玷汙了政府的『公正』形象。」
「哦?交給你們?」奧爾森挑了挑眉,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修斯先生,這恐怕不合適吧。資產的收繳、估值、管理,是政府的法定職權,尤其是在戰時緊急狀態下。怎麼能隨意交給私人公司呢?這不符合程式,也容易招致非議。我看,還是由政府成立的專門委員會來負責比較好。」
兩人目光在空氣中碰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算計。這不是關於國家安全或法律程式的辯論,而是關於如何瓜分戰利品的**裸談判。
修斯知道,不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這隻老狐狸是不會鬆口的。他壓下火氣,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州長,明人不說暗話。你想要什麼?直接開個價吧。那些產業,總得有人來『管理』。與其讓那些不懂行的官僚糟蹋了,或者被彆的餓狼叼走,不如交給『懂行』、也『懂事』的人。」
奧爾森也收起了那副公事公辦的嘴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低了下來,帶著政客特有的圓滑和貪婪:「修斯先生果然爽快。我聽說…納帕穀那邊,有幾個日裔家族經營的酒莊,規模不大,但葡萄品種和釀造技術都很不錯,很有…潛力。我一直很欣賞加州的葡萄酒產業,覺得應該得到更好的…發展。隻不過,我作為州長,直接介入,不太方便。」
修斯心裡冷笑,什麼「不太方便」,分明是既想吞了肥肉又不想沾腥。他迅速盤算了一下,那幾個酒莊他知道,位置和基礎都不錯,價值不菲。他臉上卻露出理解的笑容:「州長憂心本州產業,令人欽佩。這好事不難辦。您看這樣如何:我們以『戰時風險管理』或『防止資產被破壞』的名義,用極低的價格,從那些日裔所有者那裡『抵押』或『托管』這些酒莊。然後,我們成立一個非營利性的『加州葡萄酒產業文化發展基金會』,將這些酒莊的產權和運營權『捐贈』或『委托』給這個基金會。基金會嘛,總是需要德高望重、經驗豐富的人來管理的。我聽說令公子/千金對商業管理頗有興趣,完全可以擔任基金會的理事或者高階顧問,負責酒莊的日常運營和監督。這樣一來,酒莊的發展既能得到專業指導,運營權也…嗬嗬,在『基金會』的框架下,非常靈活。至於國稅局或者其他什麼審計…基金會賬目清晰,用途正當,都是為了促進加州葡萄酒文化,他們能查什麼呢?」
奧爾森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方案幾乎完美地滿足了他的需求——實際控製權,利益輸送,且表麵合法合規。但他貪婪的本性讓他還想攫取更多。他故作沉吟:「這個思路…不錯。不過,修斯先生,你也知道,政治這條路,要想更進一步…在華盛頓那個地方,沒有雄厚的財力支撐,沒有廣泛的人脈背景,是很難的。西雅圖那邊,日本人在國際區(ternationaldistrict)有不少產業,特彆是那條主要的商業街…」
修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語氣變得強硬:「州長,胃口太大,容易撐著。西雅圖不是加州,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華盛頓州的政客也不是吃素的。整個商業街?你想都彆想。不過,看在合作的份上,那邊有幾家位置不錯的店鋪、倉庫,或許…可以想想辦法,用類似『基金會』或者『合作經營』的模式,讓您的家族也能有一些…『合理的』收益。」
奧爾森知道這是修斯的底線了。他本來也沒指望真能吞下整個商業街,隻不過是討價還價的策略。他立刻換上一副「顧全大局」的表情:「修斯先生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當前最重要的是加州的穩定和安全。就這麼說定了,酒莊和西雅圖的那幾處產業,就按你說的『基金會』模式來操作。至於集中營和拘禁日裔的事情…為了加州民眾的安全,為了美利堅的戰爭事業,我責無旁貸。我會立刻簽署行政命令,並督促各級執法部門嚴格執行!」
兩隻手越過桌麵,虛握了一下,一樁肮臟的交易就此達成。愛國口號成了遮羞布,國家安全成了掠奪的藉口。
奧爾森的行動很快。在「防範破壞」、「保護日裔免受暴民傷害」、「統一管理利於安全」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加州警方和國民警衛隊開始大規模拘捕日裔居民,無論其是否擁有美國國籍。他們的財產被「臨時扣押」、「保護性查封」,然後通過各種法律和財務手段,迅速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流轉」到了以特納、修斯等西部委員會核心成員控製的空殼公司或「慈善基金會」名下。整個過程高效、冷漠,且帶著「合法」的外衣。
這股風潮迅速蔓延到西海岸其他州,恐懼如同瘟疫般傳播。不僅僅是日裔,許多德裔、意裔美國人也開始感到陣陣寒意。儘管希特勒是敵人,儘管墨索裡尼是敵人,但許多德裔、意裔移民已經是第二代、第三代,完全融入了美國社會。然而,在非理性的愛國狂熱和政府對日裔的粗暴處理下,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這種恐懼和不安,在敏感的文藝界尤甚。許多德裔背景的好萊塢演員、導演、製片人感到前途未卜,甚至擔心自己會因為血統而失去工作,乃至自由。
就在這樣的恐慌氛圍中,一個震驚全美的訊息傳來:好萊塢如日中天的巨星,以《亂世佳人》中白瑞德一角風靡全美的克拉克·蓋博,在妻子、摯愛的影星卡洛爾·隆巴德因宣傳戰爭債券不幸遭遇空難去世後,化悲痛為力量,毅然宣佈加入美國陸軍航空隊,以一名普通士兵的身份服役,投身到「保衛自由世界」的戰鬥中去。
蓋博的參軍,固然有喪妻之痛的個人因素,但在當時敏感的種族和政治環境下,也被許多人(包括媒體和他自己某種程度上)解讀為一種姿態——一位擁有德裔血統(其父是德裔移民)的超級巨星,用最決絕的方式,證明自己對美國的忠誠,與那個歐洲的納粹德國劃清界限,同時也回應了國內隱隱湧動的、對德裔的懷疑情緒。
他的舉動,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好萊塢乃至全美國引起了巨大反響。它轉移了一部分對國內「敵國僑民」問題的注意力,也以一種悲情而英勇的方式,為戰爭宣傳注入了強大動力。然而,在這光彩奪目的愛國行為背後,是無數普通德裔、意裔美國人心中驅散不去的陰霾,以及那些被關進集中營、財產被剝奪的日裔美國人的血淚。戰爭,不僅在前線,也在後方的社會肌理上,刻下了複雜而深刻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