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室內異常安靜,隻有儀表盤上閃爍的微光和麥克風冰冷的光澤。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獨自坐在麥克風前,臉色依舊帶著從五大湖帶回的沉重與疲憊,但眼神深處卻燃燒著一簇冰冷的、決絕的火焰。他麵前的講稿隻有寥寥數行提綱,更多的話,將從他被震撼的內心和燃燒的使命感中直接湧出。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技術人員點了點頭。紅色的「onair」燈亮起。
「晚上好,我的朋友們。這裡是你們的老朋友,富蘭克林·羅斯福,在白宮向你們講話。」
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向全美千家萬戶。與往常充滿希望和安撫的語調不同,今夜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沉重、坦誠,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今天,我想暫時放下那些宏大的戰略、複雜的經濟資料,和你們——美國的工人們、農夫們、每一位在為自己的家庭和未來奮鬥的普通公民——聊一聊我昨天親眼看到的一些事情。一些發生在我們偉大的、正在複蘇的美國土地上,卻讓我這個總統感到無比痛心和憤怒的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也讓聽眾做好心理準備。
「昨天,我沒有按照原定計劃離開,而是去走訪了一個地方,一個在很多報告和統計數字裡可能已經被『改善』或『忽略』的地方——五大湖工業區的一個普通工人社羣,以及…它旁邊依然存在的『胡佛村』。」
「胡佛村」三個字,像一聲驚雷,在無數聽眾耳邊炸響。那個象征著大蕭條最黑暗歲月的名詞,竟然在羅斯福新政八年後的今天,再次從總統口中說出!
「在那裡,我和一位技術工人談了話。他是一位經驗豐富、本該獲得尊重和體麵報酬的工匠。但我看到的是,他因為長期過度工作和服用危險的『覺醒劑』而潰爛的肩膀,聽到的是他為了養活家人,不得不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還要忍受工資被剋扣、被迫向黑幫繳納『保護費』的屈辱。他甚至告訴我,如果不這樣拚命,他的家人就無法生存。」
羅斯福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
「我還和一位工人妻子談了話。她告訴我,政府為幫助貧困家庭建造的廉價公租房,並沒有落到他們手中,而是被一些投機者鑽了空子,轉手高價出租。她為了補貼家用,不得不從事最卑微、最辛苦的零工,甚至…在走投無路時,出賣自己的身體。而她的孩子們,本該在學校裡讀書,卻隻能在垃圾堆裡尋找有價值的東西,或者小小年紀就去工廠當童工,因為學費對他們來說,是天文數字。」
廣播前的無數家庭陷入了死寂。主婦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工人放下了酒杯,農夫靠在收音機旁,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這是他們熟悉的、卻又被刻意掩蓋的美國另一麵。
「我的朋友們,」羅斯福的聲音變得無比嚴肅,帶著深深的自我質問和向所有人的宣告,「當我看到這些,聽到這些,我坐在返回華盛頓的火車上,一直在問自己:美國這是怎麼了?我們推行新政,建立社會保障,製定勞動法律,難道就是為了讓工人們生活在這樣的地獄裡嗎?難道改革的結果,就是讓資本家和黑幫更加緊密地勾結在一起,用更隱蔽、更殘酷的方式剝削我們的同胞嗎?!」
他猛地一拳砸在講台上(收音機前的人們彷彿能聽到那聲悶響):
「不!這絕不是新政的目的!這絕不是我們要的美國!」
「最近,我的競選對手,威爾基先生,一直在警告你們,說我羅斯福是一個『戰爭販子』,會把美國拖入歐洲和亞洲的戰爭,讓你們的兒子上戰場。」羅斯福話鋒一轉,直麵競選核心攻擊點,但他的反駁角度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在這裡,我要明確地告訴威爾基先生,也告訴全體美國人民:我,富蘭克林·羅斯福,此刻最關注的戰爭,不在歐洲,也不在亞洲!它就在這裡,在我們美國的土地上!是一場針對那些貪婪無度、勾結黑幫、將工人視為奴隸的資本家的戰爭!是一場針對那些侵蝕我們社羣、毒害我們工人、操控我們生活的黑幫勢力的戰爭!是一場整肅我們基層政府中那些屍位素餐、漠視民眾疾苦的官僚的戰爭!」
他的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就是我為自己設定的,第三屆任期的核心任務!如果人民再次賦予我權力,我向你們發誓,我將用儘一切法律和行政手段,調動聯邦政府的一切力量,去打贏這場戰爭!讓工人得到他們應得的每一分工資和尊嚴!讓每個家庭都能住進他們負擔得起的房子!讓每個孩子都能走進學校,而不是工廠!把陽光和法律的公正,照進每一個被資本和罪惡籠罩的黑暗角落!」
最後,他向對手,也向曆史,丟擲了那個終極的、充滿挑戰意味的問題:
「現在,威爾基先生,我想問你,也想請所有美國人民思考:你,溫德爾·威爾基,有勇氣,有魄力,向那些盤踞在我們經濟和社會肌體上的資本巨鱷和犯罪集團,公開宣戰嗎?你願意將你的競選承諾和未來四年的總統任期,押注在這場註定充滿血與火、註定會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神經的、艱苦卓絕的內部鬥爭上嗎?」
「而我,富蘭克林·羅斯福,我的答案很明確:我願意。我必須這麼做。因為這不是關於選舉勝負,這是關於這個國家的靈魂,關於我們究竟要留給子孫後代一個什麼樣的美國。未來的路,註定不會平坦,它將是血與火的鬥爭。但為了一個更公正、更乾淨的美國,我,義無反顧。」
「願上帝保佑美國。晚安。」
「哢噠。」廣播結束的提示音響起。羅斯福靠在椅背上,彷彿耗儘了全身力氣,但眼神中的火焰卻燃燒得更旺。他知道,他剛剛將競選,甚至將自己未來的總統任期,推向了一條最為激進、也最為危險的道路。他不再迴避國內最尖銳的矛盾,而是主動將其引爆,並把自己樹立為挑戰舊秩序的鐵腕領袖。
「爐邊談話」那充滿震撼力與火藥味的餘音,似乎還在特納·史密斯奢華的書房中回蕩。他關掉了收音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麵,臉色凝重。修斯打來的加密電話,幾乎在廣播結束的下一秒就切了進來。
電話那頭,霍華德·修斯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懶,帶著一絲罕見的驚疑和緊張:「特納!你聽到了嗎?!羅斯福他想乾什麼?!向我們全麵開戰嗎?!『針對資本家的戰爭』?!他這他媽的是要革我們的命?!」
特納的聲音相對冷靜,但同樣沉重:「修斯,冷靜點。他這不是要革所有人的命,他是要…清場。你沒聽出他話裡的重點嗎?五大湖的工人,被資本家和黑幫雙重剝削,公租房被投機者侵占,基層政府腐敗失職。他不是籠統地反對資本,他是要精準打擊那些最過分、最野蠻、與黑惡勢力和官僚腐敗勾結最深的『壞資本』。」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語氣中帶著對羅斯福政治手腕的深刻理解:「他看到了危機。威爾基用『戰爭恐懼』差點翻盤,但真正的定時炸彈在國內,在那些被壓榨到極限的工人心裡。再不改善底層待遇,美國內部遲早會出大亂子,要麼是激進工運,要麼是…更糟的情況。他必須搶先一步,親手揭開這個膿瘡,把矛盾公開化、焦點化,然後…用他作為總統的權力,去當那個『外科醫生』,切除腫瘤。這既是政治需要,恐怕…也是他昨天親眼所見後,真實的憤怒和使命感。」
修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消化著特納的話,然後問道:「那我們…我們西部的情況,他說的那些…有嗎?」
特納回想了一下,語氣稍微放鬆:「我們控製的、或者說聯盟內主要的大型工廠、礦山、鐵路,嚴格按照《公平勞動標準法》,三班倒,八小時工作製,加班費…確實沒少給。不是我們心善,是西部的工人比東部的更『野』,你不給足錢,他們真敢給你磨洋工,甚至搞破壞。效率比那點加班費重要。」
「至於黑幫收保護費?」特納嗤笑一聲,「我們自己的安保力量是吃素的嗎?科斯特洛那幫人早就洗白上岸,做正經生意了,誰還去乾收保護費那種低階又惹麻煩的活兒?我們也不允許任何有黑幫背景的人插手工會和工廠管理。這一點,我們應該比五大湖那邊乾淨得多。」
修斯在電話那頭也附和道:「是啊,軍工廠那邊雖然為了趕政府訂單,工時確實長,壓力大,但我敢保證,加班費和危險津貼都是足額發放的,甚至比法律規定還高一點。不然留不住熟練工。不過…」他的語氣變得有些訕訕,「你知道的,下麵一些小型的配套工廠,分包商,還有一些新興的、我們控製不那麼嚴的行業…可能就沒那麼『講究』了。壓榨工時、剋扣工資的事情…恐怕難免。軍需訂單催得急,下麵的人為了利潤…」
「這就是問題所在!」特納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嚴肅,「羅斯福要打擊的,很可能就是這些『不講究』的、與地方黑勢力和腐敗官僚有勾結的資本家!但風暴一旦起來,誰能保證不波及到我們?民眾的怒火和總統的鍘刀,可不會仔細區分『講究』的巨頭和『不講究』的蝦米。到時候,隻要有一個我們的分包商被揪出來,媒體就會順藤摸瓜,把臟水潑到我們頭上!」
修斯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你的意思是…」
「立刻!馬上!」特納斬釘截鐵地命令,「以西部工商業聯盟的名義,給所有成員企業,特彆是我們的核心供應商和承包商,發一份最高階彆的內部警告和自查指令!告訴他們,總統接下來的動作會很大,目標是清理門戶。讓他們立刻自查用工情況、工資發放、安全生產、有無涉黑背景!有任何不合規的地方,立刻整改!該補工資的補工資,該清退的關係清退!如果有人敢陽奉陰違,或者本身問題太大捂不住,聯盟會第一個跟他們切割,並配合政府調查!記住,這不是建議,是命令!」
「我明白了!」修斯立刻領會,「我們要搶在羅斯福的刀落下來之前,自己先揮刀,把可能惹麻煩的枝枝蔓蔓砍掉!至少,要把我們自己摘乾淨!」
「沒錯。」特納的聲音冰冷,「另外,以我的私人名義,給我們在國會和西部幾個關鍵州的關係打電話,暗示他們,我們支援總統『整頓經濟秩序、保障工人權益』的合理舉措。必要的時候,可以『主動』提出一些行業自律規範,或者支援加強某些領域的聯邦立法。總之,姿態要做足,要站在『改革』的這一邊,而不是被當成『革命』的物件。」
他最後總結道:「羅斯福接下來肯定要搞大事。特拉蒙塔諾的覆滅是殺雞儆猴,這次…恐怕是要犁庭掃穴了。我們得讓他看到,西部的資本,是『守法』的、『配合』的、甚至是『進步』的資本。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這場風暴中,不僅生存下來,或許…還能趁機鞏固地位,甚至接收那些被清洗掉的對手的市場。」
結束通話電話,特納望向窗外洛杉磯的夜色。他知道,羅斯福的「爐邊談話」不僅僅是一次競選演說,更是一份宣戰書,標誌著美國國內政治將進入一個更加激烈、更加不可預測的動蕩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