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爭取關鍵搖擺州的工人階級選票,富蘭克林·d·羅斯福總統的競選車隊深入五大湖鐵鏽帶工業區。當地工廠主們聞訊,早已做好準備,精心挑選了一批「可靠」、「感恩」的工人,突擊打掃了車間,甚至臨時關閉了一些見不得光的設施,試圖營造出一派「新政受益、勞資和諧、經濟繁榮」的樣板景象。
精心佈置的視察路線旁,工人們穿著相對整潔的工作服,在管理人員的目光下「認真」操作。工廠主帶著殷勤而緊張的笑容,引導著羅斯福總統的輪椅,介紹著「欣欣向榮」的生產景象。羅斯福麵帶他標誌性的溫和笑容,與沿途「隨機」挑選的工人握手、交談。一切都符合一場標準政治秀的劇本。
「這位先生,你好。在這裡工作還順利嗎?」羅斯福停下來,與一位看起來老實巴交、頭發花白的中年技工握手,用他富有親和力的聲音問道,「工廠按時發工資嗎?社會保險有沒有給你繳納?」
被選中的工人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眼神快速瞟了一眼旁邊的工廠主,然後低下頭,用排練過般的、帶著感恩的語氣大聲回答:「感謝總統先生!多虧了您和您的新政!我們現在日子好過多了!工資準時,社保也有!感謝政府!」
羅斯福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微微眯了一下。他捕捉到了工人回答時那一閃而過的躲閃,以及語氣中不自然的、過於飽滿的「感激」。這不是一個在生活改善後發自內心的放鬆與感謝,這更像是一種…恐懼下的表演。
「很好,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高興。」羅斯福依舊溫和地說,然後,他轉向身邊的特勤局主管和隨行官員,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請陪同我們的工廠主朋友和其他管理人員,暫時到旁邊的休息室用些茶點。我想和這位先生,以及幾位政府部門的同事,單獨聊聊工人們真實的工作感受,不涉及商業機密。」
工廠主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想說什麼,但在fbi特工禮貌但堅決的「請」勢下,隻能強笑著,和其他惴惴不安的管理人員一起,被「請」離了現場。
現場隻剩下羅斯福、幾名核心幕僚、勞工部官員,以及那名不知所措的工人。周圍機器依舊轟鳴,但氣氛驟然變得不同。
羅斯福推動輪椅,更靠近那名工人,聲音壓低,但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帶著不容欺騙的威嚴:「好了,先生。現在這裡隻有我,和這些為政府工作的公務員。我以美利堅合眾國總統的名義向你保證,我們今天在這裡的談話,絕不會被任何第三方知道,尤其是你的老闆。請告訴我,真實的情況是怎樣的?」
工人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總統先生…您…您不能這樣…現在…現在情況真的…挺好的…」
「現在挺好,那以前呢?」羅斯福的目光如炬,緊緊盯著他,「你不說實話,他們以後就會放過你嗎?看看我,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真相。我是富蘭克林·羅斯福,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聽謊話。」
在總統那混合著威嚴、理解與不容抗拒的逼視下,在長久壓抑和恐懼的煎熬下,這名工人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崩潰了。他左右看了看,確認那些凶神惡煞的監工真的不在附近,才用近乎哭泣的、壓抑的聲音,吐露出了地獄般的真相:
「總統先生…不瞞您說…要不是有您鎮著…有您那些法律…那些人(指工廠主和黑幫)不會像現在這樣…稍微收斂一點…但也就是…收斂一點點…」
「以前?以前什麼樣?」羅斯福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以前?」工人的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回憶,「為了養活老婆和三個孩子,我每天必須在機器前乾滿十一個小時!下班後,骨頭都快散了,還得跑去碼頭幫人看倉庫,就為了多賺幾個硬幣!就因為這,工友們背地裡都罵我是『工賊』,是『資本家最忠實的狗』!可他們知道什麼?!」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憤怒,「他們不知道,就算我這麼拚命,隨著我年紀越來越大,老闆找各種藉口,我的基本工資反而越來越低!不加班,不兼職,全家人就得餓肚子!」
羅斯福震驚了:「等等,你是技術工人!經驗豐富!為什麼會降工資?而且《公平勞動標準法》明確了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
「法律?」工人慘笑一聲,指了指車間角落一個上了鎖的小屋子,「總統先生,您來之前,那個小屋子是個賭場,現在為了應付您視察,暫時關了。每次發工資那天,那裡人滿為患!您覺得我們都是賭徒嗎?」
羅斯福皺緊眉頭。
「不賭行嗎?!」工人幾乎吼出來,眼淚混著臉上的機油流下,「那是給老闆…不,是給老闆背後那些人交的『保護費』!交了,你才能安安穩穩上班,家裡人纔不會莫名其妙出事!不賭,不交這筆錢,外麵有的是人找你麻煩!可交了『保護費』,工資就少了窟窿,不加班加點,怎麼補這個虧空?!」
他猛地扯開自己油膩的工作服領口,露出脖子和肩膀——與蒼白病態的軀乾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兩塊異常紅腫、甚至有些潰爛的麵板!「您看!這像好的嗎?這是用『覺醒劑』(一種當時工人中流行的、含安非他命的提神藥物,危害極大)硬頂出來的!不靠這東西,我根本撐不住每天十八個小時的連軸轉!」
羅斯福倒吸一口涼氣,他從未如此直觀地看到「新政」保護傘下,工人被雙重剝削(資本 黑幫)和藥物摧殘的慘狀。
「彆人罵我工賊…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了,抄起我藏著的左輪手槍就去找那個罵得最凶的家夥理論…」工人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瘋狂,「我當時就想,誰不讓我活,我就先讓他活不成!總統先生,如果…如果我今天在這裡自殺,能讓我的老婆孩子以後能活下去,我…我寧可現在就死!」
「冷靜!先生,冷靜!」羅斯福身後的官員連忙上前,但被羅斯福抬手製止。羅斯福的心被深深刺痛了,他強壓著怒火和悲憫,問:「你家…現在住在哪裡?」
工人低下頭,聲音低不可聞:「還…還住在河邊的『胡佛村』…帳篷裡。」
「什麼?!」羅斯福霍然抬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胡佛村!那是大蕭條最黑暗時期,無家可歸者聚集地的象征!他推行新政八年,大力興建公共工程和住房,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在所謂「複蘇」的工業區,還有工人全家住在胡佛村的帳篷裡?!
「是…是的…」工人抹了把臉,「現在…托您的福,新政之後,雖然基本工資還是低,但加班費…他們不敢不給足了。雖然…雖然我們還是搬不出那個破帳篷,但至少…靠拚命加班和吃藥,勉強能養活一家人,餓不死了…總統先生,我剛才那句『感謝您』…這句是真心的…我真希望…您能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隻有您…隻有您才能鎮得住他們…我們纔有口飯吃…」
工人的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羅斯福的心上來回切割。他看到了光鮮資料下的血肉模糊,聽到了感恩頌歌下的絕望哀鳴。他以為新政已經建立了保護網,卻沒想到下麵還有如此深不見底、被黑幫和資本合謀控製的深淵。
離開工廠時,羅斯福臉上慣有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對隨行的特勤局負責人低聲下令,聲音冰冷如鐵:「去告訴那個工廠主,今天和我談話的這位工人,以及他的家人,如果未來發生任何『意外』,哪怕隻是摔了一跤,我都會讓埃德加·胡佛的聯邦調查局,把這座工廠和他的家,翻個底朝天。讓他自己掂量。」
接著,他轉向臉色同樣難看的勞工部長弗朗西絲·珀金斯:「弗朗西絲,立刻從華盛頓和附近城市調集你手下最可靠、最不怕事的人!成立特彆調查組,給我徹底清查這個工業區,不,是整個五大湖地區主要工業城鎮的工人真實生存狀況!工資、工時、社保、黑幫滲透、藥物濫用、居住條件…所有方麵!不要通知當地政府和工會!我要最真實、最殘酷的資料!要快!」
最後,他看著遠方灰濛濛的天空,對秘書說:「更改明天行程。我們去『胡佛村』,突擊檢查。通知當地政府?不,這次,我們不需要向導。」
羅斯福的輪椅在坑窪的廠區道路上緩緩前行,他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充滿了沉重與前所未有的決心。一場針對工業區黑暗麵的鐵腕清查,即將在競選的白熱化階段,悄然展開。他不僅要贏得選舉,更要兌現他對那個絕望工人,也是對千萬底層民眾的承諾——真正的改變,必須觸及最肮臟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