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來,全美各大報紙的經濟版和頭版充斥著令人振奮的訊息:
《摩根係企業宣佈萬人招聘計劃,稱對經濟複蘇充滿信心!》
《洛克菲勒基金會啟動「愛國就業」培訓,惠及數萬民眾!》
《西部工業巨頭特納-修斯聯盟擴大生產,新增崗位逾八千!》
《杜邦化工響應國家號召,以創新驅動就業增長!》
《梅西百貨資產重組在即,新投資人承諾保留全部崗位並擴招!》(這是東部財閥「體麵」接收梅西百貨後的表態)
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出這背後是白宮無形的壓力和新一輪的政治交易,但對普通選民而言,這些實實在在的招聘公告意味著工作、麵包、付得起房租的希望。羅斯福競選團隊巧妙地將這些「資本獻金」包裝成「羅斯福經濟政策卓有成效,工商業界信心爆棚」的明證,通過爐邊談話和親政府媒體反複宣傳。
街頭隨機采訪的民眾,態度鮮明地反映了這種宣傳的效果:
底特律的汽車工人:「羅斯福總統在台上,那些大老闆們就不得不給我們工作,還不敢隨便開除我們!以前?以前他們隻想著怎麼用更少的錢讓我們乾更多的活!」
堪薩斯的農場主妻子:「雖然日子還是緊,但至少現在銀行不能隨便收走我們的農場了,農產品也有了最低保護價。這都多虧了羅斯福先生。」
紐約的年輕職員:「獨裁?德國和蘇聯那才叫獨裁,老百姓過得什麼日子?我們這裡,羅斯福總統是在用他的權力對付那些真正騎在我們頭上的人(指大財閥)。他讓我們感覺到了聯邦政府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克利夫蘭的煉鋼工人:「人權?哼,在羅斯福出台《公平勞動標準法》之前,我們有什麼人權?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工資說扣就扣,受傷了就被扔出門!現在至少他們不敢這麼明目張膽了。你說這不是進步?」
當記者追問「但總統權力過於集中是否危險」時,不少受訪者聳肩表示:「至少現在,這權力用在了對我們有利的地方。總比權力分散在那些隻關心自己錢袋的富翁手裡強。」
威爾基競選專列:策略的無奈轉向
溫德爾·威爾基的競選專列上,氣氛凝重。助手將一遝整理好的各地民調資料和剪報放在他麵前。威爾基快速瀏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尤其是那些街頭采訪的實錄,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競選藍圖上。
他放下檔案,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對身邊的競選經理和核心智囊苦笑道:「看到了嗎?民眾已經對羅斯福產生了…依賴。不是簡單的支援,是依賴。他們依賴他用強權去製衡資本,依賴他用聯邦權力去提供保障,甚至…依賴他那種『大家長』式的統治。我們之前攻擊他權力擴張、抨擊新政效率低下、指責他破壞自由企業精神…這些論點,在失業率因他逼迫財閥『放血』而看似下降、工人權益因他立法而有所改善的當下,顯得蒼白無力。民眾要的是麵包和安全感,而羅斯福現在似乎能給他們這些,哪怕方式有些…霸道。」
競選經理不甘心地問:「那我們難道就認輸了?離投票日還有時間!」
「認輸?當然不。」威爾基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鬥誌,但這次的光芒更加冷靜,也更具針對性,「但我們必須改變策略。既然在『內政』和『經濟領導力』上,我們暫時無法撼動他『救世主』般的形象,那就把戰場轉移到他相對薄弱、同時也是民眾內心深處最恐懼、最分裂的領域——」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而有力地說出兩個字:「戰爭。」
智囊團成員們精神一振。
威爾基走到車廂內懸掛的美國地圖前,手指劃過廣闊的美國本土:「看看歐洲,看看亞洲。戰火已經燒遍了舊大陸。羅斯福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推動《租借法案》,加強軍備,他的演講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我們必須成為民主國家的兵工廠』這樣的字眼。很多美國人,尤其是中西部和內陸的民眾,對捲入另一場世界大戰充滿深深的恐懼和厭惡。他們剛剛從大蕭條的泥潭中爬出來一點,不想再把兒子送到歐洲或亞洲去送死。」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們要將競選焦點,從『誰能讓美國經濟更好』,轉向『誰能讓美國更安全、遠離戰爭』。我們要強調羅斯福政策中隱含的『乾涉主義』和『國際主義』傾向,暗示他正一步步將美國拖入歐洲的泥潭。我們要團結所有孤立主義者,所有『美國優先』的民眾,所有擔心丈夫、兒子被征召入伍的家庭主婦!」
競選經理立刻領會:「我明白了!我們要把羅斯福塑造成一個『戰爭總統』的潛在形象,而您,則是『和平與繁榮的守護者』。我們要質問:為什麼我們要用美國年輕人的鮮血,去拯救那些遙遠的、我們並不欠他們什麼的王國?為什麼我們要把寶貴的資源送到海外,而不是全部用來建設我們自己的家園?」
「沒錯!」威爾基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立刻調整所有競選演講的基調!廣告牌、廣播節目、報紙專欄,全部轉向!主題就是——『要和平,要繁榮,不要戰爭!』『美國人的工作,美國人的安全,必須放在第一位!』我們要質疑羅斯福與丘吉爾的親密關係,質疑《租借法案》是否隻是戰爭的前奏,質疑龐大的國防開支是否真的必要。我們要讓民眾擔心,羅斯福的第三屆任期,將不是『新政』的延續,而是『戰爭』的開始!」
新的競選策略迅速成型並部署下去。威爾基的演講開始充滿對戰爭的警告和對「美國堡壘」理唸的呼喚。孤立主義團體和報刊如《芝加哥論壇報》等,開始更積極地與威爾基陣營呼應。
溫德爾·威爾基調整競選策略的指令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迅速在全美輿論場激起了巨大的漣漪。他本人及共和黨陣營掌控的媒體火力全開,核心資訊高度一致且極具煽動性:
報紙頭版標題:《羅斯福的第三屆任期=美國的參戰倒計時?》《「民主兵工廠」的下一個產品:美國青年的棺材》《威爾基疾呼:和平與繁榮,還是戰爭與廢墟?》
威爾基在廣播演講:「我的美國同胞們!當我們看到報紙上那些大公司突然開始大量招聘,當我們聽到工廠裡機器日夜轟鳴,生產著運往海外的坦克和飛機時,我們是否應該問一句:這些真的是為了我們的和平與繁榮嗎?還是為了將我們珍愛的兒女,送上遙遠大陸那血腥的戰場?羅斯福總統的政策,正在將美國緩緩駛向戰爭的漩渦!而我和我的政黨,將堅決守住美國的中立與和平!」
威爾基在演講中插入競選廣告詞:「投票給羅斯福,可能就是為你兒子預訂了一張單程船票,目的地:歐洲或亞洲的戰場。投票給威爾基,就是投票讓他安全地留在家裡,建設我們自己的國家。」
威爾基的攻擊,精準地命中了美國民眾內心最敏感、最脆弱的那根神經——對捲入另一場世界大戰的深切恐懼。大蕭條的記憶猶新,生活的改善剛剛看到一絲曙光,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失去親人,或者自己被迫拿起槍走向未知的、充滿死亡氣息的戰場。
一位在芝加哥鋼鐵廠剛剛因擴招而得到工作的工人,下班後對工友嘀咕:「活兒多了是好事…可要是這些鋼都拿去造了軍艦大炮,最後還得咱們自己家的人開著上去拚命…這心裡咋這麼不踏實呢?」
愛荷華州一位農場主看著報紙上威爾基的演講,對妻子說:「羅斯福對付那些華爾街大亨是有一套,可這打仗的事…唉,我哥哥就是在一戰裡沒的,留下一家子孤兒寡母。不能再這麼來了。」
波士頓的一位中學老師憂心忡忡:「獨裁?如果隻是在國內用用,管管那些無法無天的資本家,或許還能接受。可要是這權力用來把我們的孩子送進絞肉機…那就完全不同了。生命隻有一次,開不得玩笑。」
民眾的心態很現實:羅斯福的「獨裁」如果隻用於約束資本、提供就業、改善福利,他們可以接受甚至歡迎,因為那是「利我」。但一旦這種權力可能指向戰爭,意味著流血犧牲,那就是「害我」,絕不能答應。生存和安全,是最底層的本能。
威爾基的轉向,如同給原本就暗流湧動的孤立主義勢力注入了一針強心劑。以報業大亨羅伯特·r·麥考密克上校的《芝加哥論壇報》為首的孤立主義媒體,立刻與威爾基陣營形成了默契的呼應,甚至更加激進。
《芝加哥論壇報》連續發表社論:《我們為何要為英帝國的存續而戰?》《亞洲的戰爭與我們何乾?》《警惕白宮的戰爭販子!》。其他孤立主義報刊也紛紛鼓譟,大肆渲染戰爭的恐怖,質疑羅斯福與英國首相丘吉爾的秘密協議,抨擊《租借法案》是變相的參戰,煽動民眾的排外情緒和對歐洲「老世界」陰謀的懷疑。
「美國第一委員會」等孤立主義團體更是活躍起來,在全國各地組織集會、散發傳單,將威爾基塑造為「阻止戰爭的最後希望」。他們的宣傳簡單而富有衝擊力:「要工作,不要戰爭!」「讓歐洲人自己解決他們的問題!」「美國人的血,隻為美國流!」
一時間,「反戰」、「孤立」、「美國優先」的聲浪席捲了大片地區,尤其是在中西部和內陸州,對威爾基的支援率出現了顯著的、令人矚目的回升。羅斯福陣營之前因「就業獻金」而建立的優勢,在「戰爭恐懼」這股更原始、更強大的情緒衝擊下,開始動搖。
威爾基的競選專列上,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而充滿希望。競選經理興奮地彙報著最新的民意波動:「威爾基先生,策略奏效了!我們在俄亥俄、伊利諾伊、威斯康星等地的支援率正在快速追上!民眾對戰爭的恐懼,遠超對失業的擔憂!隻要我們堅持下去,把羅斯福和『戰爭』牢牢繫結,我們完全有可能在最後關頭翻盤!」
威爾基看著地圖上那些開始變色的州,眼中閃爍著背水一戰的光芒。他知道,自己抓住了羅斯福最大的軟肋——在一個渴望複蘇卻又極度厭戰的國家,任何與「戰爭」沾邊的嫌疑,都是致命的。選戰的最終決戰,已經不再是經濟資料的比拚,而是兩種恐懼——對貧窮的恐懼與對死亡的恐懼——之間的終極較量。羅斯福必須立刻做出強有力的回應,否則,第三屆任期的夢想,很可能被威爾基掀起的這場「反戰」風暴所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