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華的機艙內,氣氛卻異常壓抑,全然沒有了往日的輕鬆或運籌帷幄。厚厚的隔音材料似乎也阻隔不了那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槍聲回響。侍者早已被屏退,隻剩下特納·史密斯、霍華德·修斯、威廉·倫道夫·赫斯特、愛德華·多希尼和j保羅·蓋蒂這幾位西部核心人物。
霍華德·修斯癱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卻一口沒喝,眼神有些發直,聲音帶著一種尚未平複的驚悸:「我的上帝…那場景…我這輩子,不,下輩子都忘不了。子彈打進去…然後…紅的白的…噴出來…那麼近…羅斯福還逼我們下去看…瘋子!他絕對是個冷靜的瘋子!」
威廉·倫道夫·赫斯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他煩躁地解開領結,語氣充滿了厭惡和一種近乎迷信的恐懼:「太他媽晦氣了!簡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回去第一件事,我就要去教堂!找大主教!問問有沒有最厲害的聖水!我要把全身,不,把我的莊園、我的報社大樓都他媽用聖水洗一遍!洗掉那股子死人氣和血腥味!真晦氣!」
相對年長且見慣風浪的愛德華·多希尼,雖然表現得更鎮定,但握著雪茄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深吸一口雪茄,緩緩說道:「晦氣是晦氣…但不得不承認,羅斯福這招…太狠,也太有效了。『殺雞儆猴』…他選的這隻『雞』夠分量,殺的場麵也足夠震撼。我們這些『猴子』…確實被嚇到了。我現在閉上眼睛,還能看到特拉蒙塔諾腦袋上那個洞…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訴我們,權力的本質是什麼。」
j保羅·蓋蒂,這位以精於算計聞名的石油大亨,此刻也有些心神不寧,他看著從起飛後就一直沉默不語、望著窗外雲層的特納·史密斯,忍不住開口:「特納,你倒是說句話啊!彆這麼悶著!今天這事…你怎麼看?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機艙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特納身上。
特納·史密斯緩緩轉過頭,他的臉上沒有修斯那種明顯的後怕,也沒有赫斯特的煩躁,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疲憊和清醒。他沒有直接回答蓋蒂的問題,而是丟擲了一個更根本、也讓他們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的疑問:
「先生們,我在想一個問題…我們當初,那麼賣力地支援羅斯福連任第三屆…真的做對了嗎?」
這個問題像一塊冰,砸進了本就壓抑的機艙。支援羅斯福,是他們基於新政帶來的商業機會、戰時經濟的前景以及對抗東部老牌勢力的需要,共同做出的戰略投資。但今天這場「觀刑」,讓他們看到了這位「盟友」截然不同、令人膽寒的另一麵。
修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道:「現在說這個…是不是有點晚了?難道我們還能掉頭去支援溫德爾·威爾基?選舉就在眼前,現在轉向,先不說來不來得及,羅斯福知道了會怎麼想?他今天可剛展示了對付『叛徒』的手段。」
赫斯特也打了個寒顫:「媽的,修斯說得對。我們現在就是騎虎難下。支援威爾基?萬一…萬一他沒選上呢?以羅斯福今天表現出來的記仇和狠辣,他能放過我們這些『叛徒』?清算起來,恐怕比對付特拉蒙塔諾還狠!我們可沒有『叛國』的帽子讓他扣,但他總有辦法弄死我們。」
多希尼沉重地點了點頭:「我們已經和羅斯福,和他的新政,和他的戰爭經濟捆綁得太深了。我們的石油、修斯你的飛機、赫斯特你的媒體、甚至特納你的物流和零售佈局…都深度嵌入了他的國家戰略裡。現在想下船…船可能不會沉,但船長肯定會先把想下船的人扔進海裡喂魚。」
特納聽著眾人的話,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認命的苦笑。他拿起自己麵前那杯一直沒動的酒,一飲而儘,感受著烈酒灼燒喉嚨的刺激,彷彿想藉此驅散一些胸中的寒意和鬱結。
「是啊…晚了。」特納放下酒杯,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都上了羅斯福的船,還是他自己設計建造、引擎最強勁的那一艘。船已經開到了深海,四周都是驚濤駭浪(指歐洲戰事和國內轉型)。現在想換船?且不說有沒有另一條能扛住風浪的船等著我們,光是跳船這個動作,就可能讓我們立刻淹死。」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而無奈:「威爾基或許是個不錯的候選人,但他沒有羅斯福的威望、手腕,更沒有掌控如此複雜局麵的能力和決心。支援他,風險太大,收益未知。而羅斯福,我們已經見識了他的手段。跟著他,至少目前看來,隻要我們繼續『有用』,繼續『順手』,繼續在他畫好的圈子裡跳舞,就是安全的,甚至還能分享到戰爭和重建的紅利。」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所以,先生們,收起無謂的後悔和恐懼吧。我們沒有退路了。隻能一條道跟著羅斯福走到黑。至少,在可預見的未來,他這艘船,還是最結實、航向最明確的那一艘。我們要做的,不是想著下船,而是想辦法在這艘船上,占據更安全、更舒適的位置,同時永遠不要讓他覺得,我們有跳船的念頭。今天看到的,就是忘記這一點的下場。」
「砰!」
主臥的厚重木門被猛地推開,特納·史密斯帶著一身從華盛頓帶回的、彷彿滲入骨髓的寒意和血腥記憶,徑直衝進了相連的大理石浴室。他甚至沒有開熱水,直接粗暴地擰開了冰冷的淋浴噴頭,在伊麗莎白驚訝的目光中,脫下沾著旅途塵霜和無形恐懼的外套,隻穿著襯衫就站到了冰冷刺骨的水流下。
「啊——!」冰冷的水瞬間激得他渾身一顫,但他咬著牙,沒有退縮。
「親愛的!你瘋了嗎?!這麼冷的天!你會生病的!」伊麗莎白驚呼著衝進來,試圖去關水龍頭。她從未見過丈夫如此失態,即使在最激烈的商戰或最危險的勘探中,他也永遠是冷靜、掌控一切的樣子。此刻的他,眼神深處卻有種她從未見過的、被強行壓抑的驚悸和一種近乎自我懲罰的衝動。
「彆關!」特納的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抓住妻子試圖關水的手腕,力度之大讓伊麗莎白微微吃痛,「伊麗莎白…給我拿盆!最大的盆!接滿冷水!澆!」
「特納!你到底怎麼了?!在華盛頓發生了什麼?!」伊麗莎白又急又怕,看著水珠順著他僵硬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彆的什麼。
「照做!」特納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伊麗莎白看著他決絕的樣子,知道此刻問不出什麼。她咬咬牙,轉身拿過旁邊巨大的黃銅浴盆,放到水龍頭下接滿刺骨的冷水,然後,在特納無聲的催促目光中,雙手費力地抬起,將一整盆冰水,對著他的頭臉和上身,猛地潑了過去!
「嘩——!!!」
冰冷的水如同瀑布般衝擊在特納身上,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不受控製地格格作響,臉色在冰冷和某種精神衝擊下變得青白。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梁,沒有倒下,也沒有發出任何痛哼。
「忍耐…」他喘著粗氣,聲音在冰冷和水聲中顯得斷續而堅定,彷彿在對自己,也對看不見的觀眾宣言,「…就是…看得開!挺得住!再來!」
伊麗莎白的心緊緊揪著,但她知道丈夫的性格,一旦決定,無人能改。她含著淚,再次接滿一盆水,用儘力氣潑了過去!
「嘩啦——!!」
又是一次冰冷的衝擊。特納的身體晃了晃,但雙腳如同生根般釘在原地。水流順著他精悍的身體淌下,在地麵彙成水窪。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神在冰冷和顫抖中,卻奇異地變得更加清醒、銳利,甚至帶著一種殘酷的明悟。
「忍耐…」他喃喃道,聲音低沉而清晰,穿透水聲,「…不是投降。」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用儘了對抗寒冷的力氣,或者說,完成了某種心理上的「淨化」與「臣服」儀式。他顫抖著關掉水龍頭,扯過一條厚厚的浴巾胡亂擦了幾下,濕漉漉地就走出了浴室,甚至沒顧上換掉濕透的襯衫。
伊麗莎白連忙拿著乾浴袍追出去,卻看到特納已經坐在了書房的書桌前,那裡攤著電報紙和鋼筆。他身上的水珠滴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但他渾然不覺,眼神專注得可怕,開始奮筆疾書。
伊麗莎白擔心地走過去,將浴袍披在他肩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正在撰寫的電文上。隻看了一眼,她就忍不住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混合著厭惡和好笑的表情:
「致最敬愛的總統先生:今日華盛頓一行,目睹您為國除奸、明正典刑之無上威嚴與果決,如醍醐灌頂,深感震撼與無限欽佩!我及西部工商業聯盟全體同仁,對您領導美國走向更強大、更公正未來的遠見與決心,報以最堅定、最赤誠的支援與擁護!任何對您權威與國家利益的挑戰,都將是我們不共戴天之敵!為表寸心,史密斯集團及關聯企業,將立即啟動『愛國就業』計劃,額外招募不低於五千名失業工人,全力配合政府降低失業率之偉大目標!願在您的英明領導下,貢獻我等全部力量與忠誠!您最謙卑的仆人,特納·史密斯敬上。」
「我的上帝啊…」伊麗莎白讀完,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表情古怪地看著自己渾身濕透、卻寫下如此肉麻諛辭的丈夫,「這…這太惡心了!特納·史密斯!你追我的時候要是用這種語氣寫情書,我保證看都不看就把你踢出波士頓!」
特納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長長地、彷彿卸下千斤重擔般吐出一口氣。他這才感覺到刺骨的寒冷和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他接過妻子遞來的浴袍裹緊,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但眼神卻無比清醒和冷靜:
「親愛的,怎麼可能用這種話來追你?這是情書嗎?不,這是…投名狀。是給白宮裡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凱撒皇帝的效忠書。越肉麻,越卑微,越能讓他放心,越能讓我們…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洛杉磯冬日罕見的陰鬱天空,彷彿能看到華盛頓那場血腥的處決和羅斯福冰冷的目光。「他今天讓我們看的,不隻是特拉蒙塔諾的死,更是力量的展示,是界限的劃定。從今天起,要麼做他最忠誠、最有用的『仆人』,要麼…就成為下一個被展示的『叛國者』。我選擇了前者。惡心?或許吧。但活著,並且繼續掌控我們的財富和事業,比什麼都重要。」
伊麗莎白看著丈夫在窗前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個籠罩在他們所有人頭頂的巨大陰影,以及丈夫在陰影下不得不做出的、屈辱而現實的生存選擇。她輕輕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依舊冰涼的身體,將臉貼在他寬闊卻微微顫抖的背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特納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後拿起那份寫滿肉麻話的電報,對門外的管家沉聲道:「立刻以最高密級,發往華盛頓白宮,總統親啟。」
他知道,從這份電報發出的那一刻起,那個曾經桀驁不馴、敢與摩根爭鋒、與羅斯福周旋的「西部之王」特納·史密斯,至少在表麵上,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深刻理解新規則、並決心在新規則下繼續生存和壯大的、羅斯福總統的「謙卑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