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18日,倫敦,bbc廣播大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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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寧街1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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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土倫港
倫敦,bbc廣播間
夏爾·戴高樂將軍,這位身材高大、神情肅穆的法國準將,站在bbc的麥克風前,麵對著一個空蕩蕩的演播室,卻彷彿麵對著千百萬法國人民。他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感和悲壯色彩,穿透電波,傳向即將淪陷的法蘭西:
“我是戴高樂將軍,我現在在倫敦…我告訴你們,法國並非孤軍奮戰…法國抵抗的火焰絕不能熄滅,也絕不會熄滅!…無論發生什麼,法蘭西的抗戰烽火都不會停息,也絕不會停息!”
這篇著名的《6月十八日呼籲》,正式舉起了“自由法國”的旗幟,號召所有不願投降的法國人追隨他繼續戰鬥。
唐寧街10號,首相府
溫斯頓·丘吉爾首相叼著雪茄,坐在辦公室裡收聽了戴高樂的廣播。他滿意地點點頭,對一旁的參謀長說:“好!戴高樂是個有骨氣的漢子!他給了法國人一個希望。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政治家精明的光芒,“光有旗幟和口號還不夠,我們需要實實在在的力量。海軍!關鍵是法國海軍!達爾朗那邊,美國人有什麼訊息嗎?”
站在一旁的戴高樂剛剛結束廣播來到這裡,他聽到丘吉爾的問話,搖了搖頭:“首相先生,關於美國人與達爾朗的接觸,我並不知情。但我必須強調,達爾朗上將麾下的艦隊確實至關重要。如果這支強大的艦隊落入希特勒手中,地中海的製海權將岌岌可危,直布羅陀乃至蘇伊士運河都將麵臨直接威脅。”
丘吉爾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團濃煙,下定決心:“我們必須爭取達爾朗!我打算派一個高階彆的秘密使團去土倫,親自麵見達爾朗。向他保證,隻要他願意將艦隊駛往英國港口,比如樸茨茅斯,皇家海軍將給予最崇高的禮遇和最完善的補給。他和他的官兵將受到英雄般的歡迎,艦隊將作為自由法國海軍的核心,繼續對德作戰!”
戴高樂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非常瞭解那位海軍同僚的秉性:“首相,請恕我直言,您的願望恐怕難以實現。我對達爾朗此人深有瞭解,他極度傲慢,權力欲極強,且對英國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甚至敵意。讓他屈尊將艦隊開赴英國港口,接受英國人的‘庇護’和潛在的影響,這比登天還難。他寧願將艦隊鑿沉在土倫港,也絕不會輕易聽從倫敦的號令。”
法國南部,土倫港,法國海軍總司令官邸
與此同時,在戒備森嚴的土倫港,一場極度隱秘的會晤正在法國海軍總司令讓·弗朗索瓦·達爾朗上將的辦公室內進行。來訪者是美國海軍情報局的一名高階特使,代表著羅斯福總統的意誌。
美國特使壓低了聲音,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條件:“達爾朗上將,羅斯福總統非常欣賞您的才能和對法國海軍的掌控力。總統認為,貝當元帥的停戰路線是短視的,隻會將法國帶入深淵。總統希望,您能挺身而出,在關鍵時刻發揮決定性作用。美國可以為您提供全力支援:資金、武器、外交承認。一旦您宣佈成立代表法國利益的流亡政府,美國將運用一切影響力,迫使英國政府放棄對戴高樂那個‘光桿司令’的支援,轉而全力支援您,成為自由世界承認的、唯一的、合法的法國領袖。”
達爾朗靠在豪華的座椅上,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內心卻在激烈地權衡。美國人的條件確實優厚,直接許諾了最高的領導權,這正是他所渴望的。但是,老謀深算的他並不急於表態。
“特使先生,”達爾朗終於開口,語氣平靜而謹慎,“請轉達我對羅斯福總統深切關懷的感謝。貴國開出的條件,確實顯示了巨大的誠意。但是…”他拖長了語調,“目前,貝當元帥領導的政府仍是法國的合法政府,並且正在與德國進行停戰談判。在談判有最終結果、在新政府的合法性明確之前,我作為法國海軍總司令,不能貿然采取行動,那將被視為叛國。我需要等待一個更成熟的時機。”
他身體微微前傾,透露了一絲真實想法:“請放心,我絕不會讓法國海軍的任何一艘艦艇落入德國人手中,這是我的底線。一旦…我是說一旦,貝當政府做出了有損法國根本利益的決定,我會知道該怎麼做。屆時,我希望看到美國更具體的支援。”
美國特使心領神會,達爾朗這是在待價而沽,他要等貝當政府正式成立、法德停戰協定簽署後,再看風使舵,選擇一個對他個人最有利的時機和方式出手。“我明白了,上將閣下。您的謹慎是明智的。我們會保持聯絡。”
會晤在隱秘中結束。達爾朗送走美國特使後,獨自走到窗前,望著停泊在土倫港內那支強大的艦隊——這是他最大的政治資本。他的嘴角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微笑。戴高樂在倫敦空喊口號,而他卻手握重兵,周旋於美、英、德和貝當政府之間。他自信地認為,自己纔是那個能左右法國未來命運的關鍵棋手。他要在恰當的時機,賣出最高的價錢。
1940年6月下旬,法國土倫港,法國海軍總司令辦公室
送走言辭懇切、條件優渥的美國特使後,法國海軍總司令達爾朗上將的心情本有幾分得意和期待。然而,這種心情很快被接踵而至的英國特使破壞殆儘。與美國人隱晦的“支援你當領袖”的承諾不同,英國特使帶來的資訊直接、生硬,甚至充滿了最後通牒式的威脅。
“上將閣下,”英國特使的語氣帶著大英帝國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優越感,“我奉首相丘吉爾先生之命,向您傳達英國政府的最終立場:為了確保法國艦隊不落入德國之手,從而威脅到皇家海軍及大英帝國的安全,您必須立即率領土倫艦隊主力,啟航前往英國樸茨茅斯港。在那裡,艦隊將得到皇家海軍的‘妥善保護’,並可在未來繼續對德作戰。”
達爾朗靠在椅背上,麵無表情地聽著,但握著煙鬥的手指已經微微收緊。
英國特使繼續說著,語氣愈發強硬:“如果您拒絕這一‘友好’的建議,執意將艦隊留在土倫…那麼,很遺憾,一旦德國人試圖控製這些艦船,英國皇家海軍將彆無選擇,會將其視為迫在眉睫的嚴重威脅…我們將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使用武力,在港口內或公海上擊沉它們,以消除隱患。這是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希望您能理解。”
“理解?擊沉?”達爾朗猛地坐直身體,臉上的肌肉因極致的憤怒而抽搐,他強壓著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冷笑,“丘吉爾首相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請允許我提醒您,這裡是法國的土倫港,這些戰艦是法蘭西共和國的財產!不是英國皇家海軍的附屬品!”
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英國人的條件在他聽來,簡直是奇恥大辱和**裸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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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控製權:
艦隊一旦開進樸茨茅斯,就等於羊入虎口。在英國的勢力範圍內,他達爾朗還有什麼發言權?艦隊必然被英國滲透、控製,甚至被拆散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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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為炮灰:
英國人說得冠冕堂皇,什麼“繼續對德作戰”?真打起來,他的法國艦隊肯定被派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充當吸引德國火力的炮灰,以此來儲存英國自己的主力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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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居人下: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英國特使還“順便”提到,希望他能“深明大義”,加入“自由法國”運動,與戴高樂將軍合作。這簡直是在他傷口上撒鹽!讓他這個堂堂法國海軍總司令,去聽命於那個區區準將、隻會誇誇其談的戴高樂?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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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暴威脅:
最讓他暴怒的是英國人最後那句“擊沉”。這已經不是建議,而是最後通牒和**裸的海盜行徑!是對他個人和法國海軍的極大侮辱!
“特使先生!”達爾朗終於爆發了,他“砰”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臉色鐵青,指著對方的鼻子厲聲斥責,“你們英國人把我達爾朗當什麼了?把法國海軍當什麼了?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狗嗎?!要我放棄艦隊自主權,去給你們當看門狗,還要我對戴高樂那個叛徒卑躬屈膝?你們做夢!”
他走到窗前,指著窗外港灣裡那些巍峨的戰列艦、巡洋艦,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這些戰艦,是法蘭西海軍的榮耀和根基!是我達爾朗和全體法國海軍官兵安身立命的根本!沒了它們,我們還有什麼資本和任何人談條件?你們英國人,還有美國人,都隻想利用我們,消耗我們!”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噴射著屈辱和決絕的火焰,對英國特使發出了挑戰:“回去告訴丘吉爾!我達爾朗和法國海軍,隻會為法蘭西的利益而戰!艦隊留在土倫,是法國自己的事,輪不到英國人來指手畫腳!想要我的艦隊?可以!讓你們皇家海軍的軍艦,開著炮到土倫港來試試看!我倒要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膽量,敢在法國的領海內,向曾經的盟友開火!送客!”
達爾朗的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英國特使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在達爾朗副官幾乎是“請”出去的姿態下,狼狽地離開了辦公室。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達爾朗餘怒未消,胸口劇烈起伏。英國人的威脅,非但沒有讓他屈服,反而徹底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和極強的自尊心。他更加堅定了要牢牢控製住艦隊的決心。在他心中,這支艦隊是他未來政治生涯的唯一籌碼,無論是與貝當政府周旋,還是與德國人虛與委蛇,甚至是與美國討價還價,艦隊都是他的命根子。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它,哪怕是曾經的盟友。
這次極端失敗的外交接觸,如同一根楔子,深深地釘入了達爾朗與英國之間本就脆弱的關係中。丘吉爾政府本想通過施壓解決心腹大患,卻因其粗暴、缺乏策略的方式,將達爾朗徹底推向了對立麵,為日後“弩炮行動”(英國皇家海軍攻擊法國艦隊)的悲劇,埋下了最直接的導火索。而達爾朗在憤怒中做出的“誓死保衛艦隊自主權”的決定,也註定將把這支強大的海軍,拖入一場無法逃脫的毀滅性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