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首相官邸,小會議室
近衛文麿從皇宮回到官邸時,臉色疲憊而凝重。外相鬆岡洋佑早已在密室等候,見他進來,立刻起身,眼中充滿詢問。
“首相閣下,陛下…有何聖斷?”鬆岡的聲音帶著急切。
近衛緩緩坐下,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陛下的意思…是‘交由我們全權處置’。”
鬆岡洋佑聞言,瞳孔微微一縮。他立刻明白了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背後蘊含的沉重意味——裕仁天皇沒有給出明確的“是”或“否”,而是將最終的決定權和隨之而來的全部政治風險,完美地轉移到了內閣,特彆是他這位外相和近衛首相的肩上。事情辦好了,是陛下聖明,臣下得力;事情辦砸了,引起軍部暴動或與美國徹底破裂,那麼“擅自”與敵酋談判、違背“國策”的罪名,就得由他鬆岡和近衛來扛。陛下則始終超然物外。
“嗬…‘全權處置’…”鬆岡洋佑在心中冷笑一聲,一股難以抑製的鄙夷和憤怒湧上心頭。他素以膽大妄為、思路清奇著稱,此刻對這位優柔寡斷、遇事退縮的“現人神”充滿了不屑。(內心獨白:無聖主雄君之擔當!遇此艱難抉擇,隻知明哲保身,將燙手山芋擲於臣下!)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微微頷首:“我明白了。那麼,我們具體該如何應對美國?”
近衛文麿自然也能體會到鬆岡此刻內心的波瀾,但他作為首相,必須穩住局麵。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說出了最關鍵的計劃:“當務之急,是必須與美國進行接觸,試探其底線,儘可能避免最壞的衝突。鬆岡君,與美國人周旋的重任,非你莫屬。你需要利用一切外交渠道,無論是公開的還是秘密的,去和美國人談。可以同意他們‘調停’的提議作為幌子,在談判中拖延時間,摸清他們的真實意圖和底線,為我們爭取儘可能多的戰略緩衝期。”
鬆岡洋佑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擅長的領域,但他立刻指出了最大的隱患:“我明白。但是,首相閣下,軍部那邊…尤其是陸軍裡的那些少壯派,他們視對美妥協為叛國。一旦我們與美國人談判的風聲走漏,哪怕隻是試探性的,他們很可能就會…”
“軍部那邊,由我來應對!”近衛文麿打斷他,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會動用我的一切影響力,包括利用陸海軍之間的矛盾,在禦前會議、大本營聯絡會議上與他們周旋。我會想儘一切辦法,哪怕是哄騙、壓製、或者用更大的誘惑(比如暗示南進的可能性)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也要為你爭取到談判所需的時間!在你沒有拿到確切的成果或者摸清美國底牌之前,我絕不會讓軍部的人破壞你的行動!”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承諾。近衛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賭注,為鬆岡的外交冒險充當防火牆。
鬆岡洋佑看著近衛文麿眼中罕見的決絕,心中一震。他收起了內心的嘲諷,肅然起敬。無論近衛的政治手腕如何,此刻他展現出的,是願意為可能“背黑鍋”的行動承擔最大責任的勇氣。
“我明白了,首相閣下!”鬆岡洋佑深深鞠了一躬,“外交上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我會儘我所能,在這盤死棋中,為帝國尋找到一線生機。”
近衛文麿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鬆岡的肩膀,語氣沉重而充滿托付:“鬆岡君,帝國的前途,此刻就係於你我的成敗之間了。一切…拜托了!”
“哈依!”鬆岡洋佑挺直身體,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既有臨危受命的使命感,也有對前途未卜的深深憂慮,更有一絲對東京皇宮裡那位“甩手掌櫃”的難以言說的憤懣。
這次簡短的密談,奠定了日本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最後一段混亂時期的外交基調:近衛文麿在東京與虎視眈眈的軍部進行危險的“捉迷藏”,而鬆岡洋佑則在國際舞台上展開一場註定艱難甚至徒勞的“和平”欺詐。兩人心照不宣地共同扛起了裕仁天皇不願明示的“妥協”試探的重擔,走向一個吉凶難料的未來。而那位本應做出最終決斷的天皇,則依然深居宮中,保持著令人不安的沉默。
東京,首相官邸,內閣會議
氣氛比以往更加劍拔弩張。首相近衛文麿強壓著內心的焦慮,試圖為即將開始的、由鬆岡外相主導的對美秘密試探性談判鋪平道路,他首先強調紀律:“諸君,與美國的接觸即將開始。在此期間,我希望,無論是陸軍還是海軍,都必須嚴格約束下屬,特彆是駐外人員和在美僑民,絕不能在此時節外生枝,激化與美國的矛盾!一切以談判大局為重!”
“哼!”陸軍大臣東條英機立刻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他臉色鐵青,語氣強硬地反駁,“近衛首相!憑什麼我們要如此卑躬屈膝?!大日本帝國何時需要看美國人的臉色行事了?這種示弱的行為,隻會讓美國人得寸進尺!”
海軍大臣及川古誌郎則持不同意見,他相對冷靜地回應:“東條君,首相的顧慮是有道理的。在局勢不明朗的情況下,避免與美國海軍發生正麵衝突,是符合帝國當前利益的穩妥之舉。”
“穩妥?我看是懦弱!”東條英機猛地一拍桌麵,怒視及川古誌郎,“我們帝國的命運,難道要寄托在美國人的施捨上嗎?”
近衛文麿見陸軍態度如此強硬,不得不丟擲最現實的底牌,他盯著東條英機,一字一頓地問:“東條君,我不跟你談氣節,我隻問你一個最實際的問題:石油!帝國的石油命脈,如今大半攥在美國人手裡!這個理由,夠不夠讓我們暫時保持克製?!”
東條英機似乎早有準備,他毫不退讓,立刻丟擲了陸軍的激進替代方案:“石油?美國人不敢真的全麵禁運!就算他們敢,我們也不是隻有他一個賣家!荷蘭、英國,都有豐富的石油!如果他們不賣…”
東條英機的眼中閃過一絲凶狠的光芒,“我們就去搶!這正是天賜良機!”
他環視全場,丟擲了一個更具爆炸性的資訊:“而且,我們並非沒有盟友!德國元首希特勒已經通過秘密渠道向我們遞出了橄欖枝,希望與帝國結盟!隻要與德國結成鋼鐵同盟,藉助德國在歐洲牽製英法甚至美國的力量,我們完全可以在亞洲放手大乾一場!奪取東南亞的資源,易如反掌!”
“絕對不行!”海軍大臣及川古誌郎聽到“與德國結盟”,臉色驟變,幾乎是吼著打斷東條英機,“與德國結盟是極其危險和愚蠢的!德國強大的陸軍根本不可能跨越蘇聯廣袤的領土來支援我們!而帝國海軍也不可能突破英國皇家海軍和可能介入的美國太平洋艦隊的封鎖去支援德國攻打英國!這是一個毫無實際軍事價值的同盟!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徹底激怒美國,將我們提前拖入與英美直接對抗的全麵戰爭!”
東條英機對海軍的反對嗤之以鼻:“及川君!你太過悲觀了!英國現在被德國困在歐洲,自身難保,根本無力顧及遠東!這正是我們南下奪取資源、擺脫對美依賴的千載難逢的機遇!一旦我們控製了婆羅洲和蘇門答臘的油田,美國人的石油禁運就成了一紙空文!帝國就將獲得真正的戰略自主!”
“你這是在把帝國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及川古誌郎拍案而起,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以為美國會坐視我們佔領婆羅洲嗎?那片土地上有大量的歐美資本和白人居民!這不僅僅是資源問題,這已經觸及了歐美列強最敏感的殖民體係和種族神經!美國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進行乾預!到那時,我們要麵對的就是一場毫無勝算的太平洋戰爭!你這是在用整個國家的命運進行一場瘋狂的賭博!”
會議徹底失控,變成了陸軍“南進派”與海軍“慎重派”之間歇斯底裡的爭吵。近衛文麿絕望地看著眼前水火不容的雙方,心知任何試圖達成一致的努力都是徒勞。陸軍的邏輯是基於“風險機遇論”和“武力解決論”,海軍的邏輯是基於“實力差距論”和“風險規避論”,兩者從根本上無法調和。
而東條英機提出的“日德結盟”構想,更是像一顆投入油桶的火星,讓局勢變得更加危險和複雜。近衛意識到,他試圖維持的“對美緩和”路線,在陸軍強大的“南進”和“結盟”攻勢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內閣不僅無法為鬆岡洋佑的談判提供統一的支援,反而因為內部不可調和的戰略分歧,使得日本的外交政策走向了更加不確定和危險的邊緣。這場會議,沒有達成任何建設性成果,隻是清晰地預示了日本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正越滑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