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洛杉磯上空,特納的私人波音307“同溫層客機”
飛機在平流層平穩地飛行,下方是綿延的內華達山脈。機艙內裝飾奢華,特納·史密斯、霍華德·修斯、亨利·亨廷頓、愛德華·多希尼等西部工業巨頭圍坐在舒適的皮椅上,手邊放著威士忌。剛剛在華盛頓取得的政治勝利帶來的輕鬆氣氛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基於地理現實的憂慮。
特納·史密斯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眼神銳利地看著窗外的雲海,打破了沉默:“羅斯福這次讓步,看似我們贏了。但先生們,彆忘了,這是風暴眼裡的短暫平靜。他妥協,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強大,而是因為歐洲和亞洲的火藥桶快要炸了,他需要先穩住國內。我們的‘勝利’,是建立在世界大戰的陰影之上的。”
霍華德·修斯點了點頭,他作為航空和電影巨頭,對太平洋對岸的訊息更為靈通:“特納說得對。我剛收到從上海傳來的訊息,我們在那邊的買辦和代理人報告說,日本人佔領華東後,動作非常詭異。除了明麵上的搶劫資源,他們還有一個非常秘密的組織,在係統地、有目的地搜刮中國的黃金、珍貴的古代字畫、青銅器,尤其是各種地方誌、家族族譜、曆史檔案文獻。”
鐵路和地產大亨亨利·亨廷頓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這有什麼奇怪?征服者不都這樣嗎?德國人在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也是這麼乾的。把戰利品運回國內,充實國庫和博物館,炫耀武力罷了。”
“不,亨廷頓,沒那麼簡單。”
石油大亨愛德華·多希尼猛地坐直了身體,他長期經營亞洲市場,對太平洋局勢有更直接的感受,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這不僅僅是搶劫財富!你想想,我們在中國,特彆是在東部沿海,是有巨大的商業利益的!海關稅收被我們掌控了,但更重要的是市場!日本現在這樣殺雞取卵,把中國的財富根基都挖走,導致中國經濟崩潰,老百姓窮得叮當響,以後誰還買得起我們的商品?”
多希尼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更可怕的是,如果讓日本人就這麼順利地消化掉中國最富庶的東部地區,蔣光頭的重慶政府還能撐多久?一旦中國徹底被日本吞並,想想看!日本將獲得幾乎無限的人力資源!四萬萬人啊!哪怕隻有十分之一被訓練成工業工人和士兵,那將是多麼恐怖的力量?!”
修斯立刻接話,他的思維從商業利益迅速跳到了直接的軍事威脅上,語氣中充滿了震驚和後怕:“上帝啊!多希尼,你點醒我了!如果日本整合了中國的人力物力,它就能建造一支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艦隊!戰列艦、航空母艦會像下餃子一樣從船塢裡開出來!到時候,我們美國海軍現有的太平洋艦隊,在數量上將會處於絕對劣勢!整個西海岸,從西雅圖到聖迭戈,都將處於日本航母艦載機的轟炸半徑之內!”
他猛地看向特納,眼中充滿了真正的恐懼:“特納!我們在洛杉磯、舊金山、西雅圖投資了數十億的飛機製造廠、造船廠、煉油廠,到時候全都會成為日本轟炸機最醒目的靶子!我們之前的稅收鬥爭,工廠保全,還有什麼意義?在敵人的炸彈下麵,一切都將化為灰燼!”
機艙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引擎的轟鳴聲。這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商業钜子,此刻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從太平洋西岸吹來的、刺骨的寒意。他們意識到,與羅斯福在國內的稅率鬥爭,充其量是商業利益的博弈;而日本在亞洲的擴張,則是關乎生存的、你死我活的戰略威脅。
特納·史密斯緩緩放下酒杯,目光掃過每一位同伴,語氣沉重而堅定:“先生們,修斯和多希尼的分析完全正確。我們之前的眼光太狹隘了,隻盯著華盛頓的稅率和羅斯福的權術。但現在,我們必須清醒了!我們真正的、最致命的長期威脅,不在大西洋對岸,而在太平洋對岸!日本對中國的人力和資源的消化,每進展一分,我們美國西海岸的安全邊際就減少一分!”
他站起身,走到機艙壁上的大幅太平洋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中國東部和日本列島的位置:“我們不能坐視日本從容地消化中國。我們必須改變策略。回到洛杉磯後,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動用一切輿論工具,赫斯特的報紙、修斯的電影公司,要開始大力宣傳日本擴張對美國西海岸的‘直接威脅’,煽動民眾的恐慌和警惕,給羅斯福政府施加壓力,要求他采取更強硬的對日政策,至少要對日本進行嚴格的物資禁運,特彆是石油和廢鋼鐵!”
“第二,”特納的目光變得深邃,“我們要開始未雨綢繆。修斯,你的飛機公司要加速新一代遠端轟炸機和戰鬥機的研發;亨廷頓,你的船廠要開始研究如何快速提高軍艦產量;多希尼,你要確保我們在太平洋沿岸的煉油廠和儲油設施的安全。我們要讓華盛頓知道,保衛西海岸,就是保衛美國的工業命脈!這需要巨大的投入,而這次我們在稅收上爭取到的喘息之機,必須用在刀刃上!”
這次飛行,成為西部財閥戰略視野的一個關鍵轉折點。他們從國內政治鬥爭的蠅頭小利中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將日本在亞洲的侵略與自身生存安全直接掛鉤。一股強大的、旨在推動美國遏製日本、保衛太平洋的“院外援華(遏製日本)集團”的力量,開始在這架飛越美國西部上空的豪華客機裡,悄然凝聚。羅斯福未來在太平洋上麵臨的,將不僅是日本的軍事挑戰,還有來自國內西部既得利益集團要求采取強硬政策的巨大壓力。
回到洛杉磯後,特納·史密斯、霍華德·修斯等人立刻行動起來。威廉·倫道夫·赫斯特的報業帝國開足馬力,旗下所有西海岸主要報紙,如《洛杉磯
examiner》、《舊金山
examiner》等,連續在頭版刊登聳人聽聞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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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鯨吞中國:下一個目標會是我們的金門大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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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億人口淪為戰爭機器:太平洋防線還能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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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海到舊金山:日本航母的陰影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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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工廠將成為靶子:警惕日本的跨洋轟炸!》
這些文章的核心論調高度一致,巧妙地將商業利益受損與國家安全威脅捆綁在一起:
“日本在中國戰場的野蠻擴張,不僅掠奪了我們在華的商業利益(這固然令人痛心),但其更深遠、更致命的威脅在於——一旦日本成功消化了中國龐大的人力與物力資源,它將有能力建造一支足以碾壓美國太平洋艦隊的超級海軍!屆時,整個美國西海岸,從西雅圖的波音工廠到洛杉磯的道格拉斯飛機公司,從舊金山的造船廠到南加州的煉油廠,都將暴露在日本航母艦載機的轟炸半徑之內!我們的家園和財富將不再安全!”
霍華德·修斯的電台網路和電影公司也同步配合,通過新聞評論和短片等形式,反複渲染這種危機感。修斯甚至親自在廣播中發表演講:“先生們,女士們,這不再是遠在東方的衝突,這是關乎我們每個人飯碗和安全的迫在眉睫的威脅!”
西部精英的強烈共鳴
這種宣傳精準地擊中了美國西部精英階層(企業家、律師、醫生、高階工程師等)最敏感的神經。他們不再將中日戰爭視為與己無關的遙遠事件,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存威脅。各種商業協會、民間團體開始向國會和白宮發出潮水般的請願信和電報,強烈要求聯邦政府立即乾預,調停中日戰爭,製止日本的擴張步伐,以保衛美國西海岸的安全。
“必須阻止日本!不能讓它在亞洲為所欲為!”成為加州乃至整個西部的主流民意。這股由資本煽動、基於切身利益恐懼而形成的強大輿論壓力,以前所未有的力度衝擊著華盛頓的決策圈。
華盛頓,白宮的順勢而為
當這些報紙和雪片般的請願書被送到富蘭克林·d·羅斯福的辦公桌上時,他仔細閱讀著,臉上露出了一種混合著驚訝、讚賞和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
他對國務卿科德爾·赫爾和顧問哈裡·霍普金斯說:“看到了嗎?我們的這些‘船長們’(指財閥巨頭),在關鍵時刻,嗅覺比許多在國會山裡誇誇其談的政客要敏銳得多!他們能從太平洋的波濤裡聞到真正的火藥味。他們害怕日本坐大後威脅到自己在西海岸的產業,這種恐懼是真實的,也是極具動員力的。”
羅斯福站起身,推動輪椅走到巨大的太平洋地圖前,手指劃過中國沿海和日本列島:“不過,這倒省了我們一番力氣。我們本來就需要對日本的擴張行為劃下更明確的紅線,隻是苦於國內孤立主義情緒濃厚,不敢輕易行動。現在好了,特納、赫斯特他們替我們製造了完美的民意基礎。西部民眾,尤其是那些有影響力的中上層階級,現在主動要求我們對日強硬。這是天賜良機!”
他轉向國務卿赫爾,果斷下達指令:“赫爾,立刻以國務院的名義,起草一份措辭嚴厲的照會,召見日本駐美大使。明確告知日方,美國政府對於其在中國的軍事行動嚴重關切,其行為已嚴重破壞遠東和平,並對美國在太平洋地區的根本利益構成潛在威脅。基於美國國民的強烈意願和維護地區穩定的責任,美國政府正式提出,願意出麵調停中日衝突,敦促雙方立即停火,回到談判桌前。”
“是,總統先生。”科德爾·赫爾立刻領命。他明白,這份照會雖然打著“調停”的旗號,但其本質是對日本發出的嚴重警告,是美國對日政策轉向更加強硬的明確訊號。
幾天後,日本駐美大使被召至美國國務院。國務卿赫爾麵無表情地向他遞交了正式照會。日本大使讀完照會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他意識到,美國終於不再滿足於口頭抗議和“道義禁運”,開始動用其政治和外交影響力,直接乾預亞洲事務了。這背後,是西部資本巨頭出於自身生存恐懼而成功煽動起來的民意浪潮。
羅斯福坐在白宮裡,靜靜地等待著東京的反應。他知道,對日本施壓的序幕已經拉開,而這場大戲的幕後推手之一,正是那些剛剛在稅收問題上與他激烈博弈的西部財閥。在更大的地緣戰略威脅麵前,國內的政治對手,有時會意外地成為推動國家戰略的同盟軍。美國的遠東政策,在資本力量的驅動下,邁出了關鍵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