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白金漢宮覲見廳
厚重的猩紅地毯吸收了腳步聲,鍍金的裝飾在水晶吊燈下閃爍著威嚴的光芒。喬治六世國王端坐在寶座上,儘管努力維持著王室的鎮定,但微微前傾的身體和專注的眼神,暴露了他對這次非同尋常會麵的重視。
在丘吉爾的引導下,特納·史密斯與霍華德·修斯穩步上前。特納在距離寶座適當距離處停下,右手撫胸,依照覲見君主的禮節,單膝跪地,動作流暢而恭敬:“陛下萬安。”
一旁的修斯也緊隨其後,動作略顯僵硬,但姿態足夠謙卑。
喬治六世抬手虛扶,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請起,特納先生,修斯先生。歡迎來到白金漢宮。”
待二人起身後,喬治六世切入正題,他拿起放在一旁茶幾上的方案副本,語氣帶著探究:“特納先生,您的方案,丘吉爾先生已經詳細轉達了。朕對這項…‘青黴素’的合作很感興趣。但朕必須承認,對於一種尚在實驗室階段的藥物,是否真如您所言,具有如此巨大的價值和神奇的功效,朕仍心存疑慮。它真的值得王室投入如此大的關注和…潛在的聲譽嗎?”
特納微微躬身,從容應答,他深知麵對國王,需要用最直觀的對比:“陛下,您一定知道‘磺胺’這種藥物吧?”
喬治六世點頭:“朕知道。磺胺價格昂貴,但確實在治療感染方麵有奇效,皇家陸軍醫院也有儲備。”
“陛下明鑒。”特納順勢說道,“磺胺雖好,但副作用明顯,且細菌容易產生耐藥性。而青黴素,正是比磺胺更強大、更安全、更先進的下一代抗菌藥物。它源自天然黴菌,對人體更溫和,效力更強。可以說,青黴素一旦成功量產,磺胺的時代就將結束。”
他稍作停頓,丟擲一個更具誘惑力的說法:“陛下,擁有這項技術,意味著您將來可以…‘躺著賺錢’。”
喬治六世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被這種直白又略帶粗俗的商業用語逗樂了,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特納先生,您這個說法…倒是很新穎。”
王室顧問們通常不會用這種詞彙。
“陛下,這並非玩笑。”特納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請您環顧當今世界局勢。德國正在瘋狂擴軍,凡爾賽體係搖搖欲墜。丘吉爾先生多次警示,我們與納粹德國終有一戰,這絕非危言聳聽。”
這時,一旁的丘吉爾忍不住想要插話讚同,特納用眼神示意,修斯立刻輕輕拉了一下丘吉爾的衣袖,讓他稍安勿躁。
特納繼續對國王說道:“陛下,我理解您祈求和平的仁慈之心。但戰爭的到來,從不以個人的善良願望為轉移。希特勒的野心已經昭然若揭,德國的擴張必然與遍佈全球的大英帝國利益發生劇烈衝突。當戰火燃起,無數將士將會受傷,傷口感染是造成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如果我們現在投資研發青黴素,屆時就能拯救成千上萬名英國士兵的生命。這不僅是筆劃算的生意,更是一項功德無量的善舉,是王室庇護子民的實際體現。”
他的話語逐漸深入,觸及了最核心的政治議題:“反觀當前,張伯倫首相的綏靖政策,一味退讓,隻會讓希特勒得寸進尺,最終將大英帝國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當危機總爆發時,國家需要的不是一位沉醉於和平幻夢的首相,而是一位有魄力、有遠見、有鋼鐵意誌的‘鐵血宰相’來收拾殘局,力挽狂瀾。”
特納的目光堅定地看向喬治六世,又若有若無地掃過丘吉爾,一字一句地說:“而丘吉爾先生,正是這樣一位能夠肩負起帝國命運的不二人選。支援這項關乎未來戰爭醫療保障和帝國科技實力的合作,也正是支援丘吉爾先生所代表的強硬路線,是為帝國的未來購買一份至關重要的‘保險’。”
覲見廳內一片寂靜。喬治六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特納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他內心對戰爭的恐懼、對現狀的憂慮以及對未來的期盼。他將“商業利益”、“慈善善舉”、“國家安全”和“政治選擇”巧妙地捆綁在一起,讓國王難以拒絕。
丘吉爾站在一旁,內心澎湃。特納的這番話,簡直比他自己在議會上的演講還要犀利和到位,完全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也精準地觸動了國王最敏感的神經。
良久,喬治六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特納、修斯,最後落在丘吉爾身上。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特納先生,”國王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多了一份決斷力,“你的話,朕聽明白了。這項合作,不僅僅是一樁生意。丘吉爾先生…”
他轉向丘吉爾:“關於合作的具體細節,由你全權負責與史密斯先生磋商。務必確保帝國的利益得到充分保障。”
這句話,等於正式批準了方案,更重要的是,它隱晦地表達了國王對丘吉爾路線的認可和支援。一場覲見,不僅敲定了一筆可能改變曆史的生意,更是在英國最高權力層完成了一次微妙而關鍵的政治站隊。
特納與修斯對視一眼,知道他們此行最大的目標,已經達成。
嚴肅的政治與商業談判結束後,氣氛變得輕鬆起來。仆人端上了大吉嶺紅茶和精緻的司康餅。喬治六世似乎卸下了國王的重擔,饒有興致地與特納閒聊起來。他們從落基山脈的壯麗聊到蘇格蘭高地的迷霧,特納發現這位國王對探險和遠方有著驚人的熱情和知識儲備。
“說真的,特納先生,”喬治六世喝了一口茶,略帶自嘲地笑道,“有時候我真羨慕您這樣的生活。可以自由地去世界任何角落,見識各種新奇的事物。而不是像我現在這樣,大部分時間被束縛在禮儀和檔案裡。”
他言語中流露出一種本不該屬於國王的、對冒險的渴望。
特納心中暗歎,這位國王若生為尋常貴族,必定會成為一位偉大的探險家或旅行家,而非一個被命運推上王座、時常顯得拘謹不安的君主。
“陛下,”特納順勢分享了一段不尋常的經曆,“說到見識新奇,我在1934年因生意考察,曾偶然到過中國江西的**控製區,也就是所謂的‘蘇區’。”
喬治六世立刻表現出極大的好奇,身體微微前傾:“**統治的區域?這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親口說起!報紙上總把他們描繪成一群燒殺搶掠的暴徒。真實情況如何?他們真的像宣傳的那樣,執行什麼‘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嗎?”
他原本以為那隻是些烏合之眾。
特納回憶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客觀的驚歎:“陛下,我必須說,那是一次非常…有啟發性的經曆。在我所見範圍內,那裡的**軍隊紀律之嚴明,遠超我的想象。他們確實極力推行那些行為準則,比如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說話和氣,買賣公平。這和我之前對‘叛亂武裝’的設想完全不同。那是一支…有嚴格理想和行動力的隊伍,組織程度很高,和我們在印度或非洲見過的任何反殖民武裝都不同。說實話,在某些方麵,他們的效率和紀律性,甚至比一些僵化的保守派政黨更令人印象深刻。”
喬治六世聽得入神,若有所思:“真沒想到…看來,我們不能總是相信報紙上的宣傳。一個有如此紀律和理想的政黨,確實不容小覷。”
這番來自一個冷酷資本家的客觀描述,讓他對世界另一端的那場革命有了全新的、更複雜的認識。
趁著氣氛融洽,特納想起了妻子的囑托,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文學:“陛下,我的妻子伊麗莎白,是一位狂熱的文學愛好者,尤其崇拜莎士比亞和狄更斯。她常開玩笑說,如果能擁有《哈姆雷特》的手稿或《霧都孤兒》的原始筆記,將是人生至幸。不知…是否有這種榮幸?”
他問得十分委婉。
喬治六世聞言,立刻恢複了國王的清醒和原則,他溫和但堅定地搖頭:“特納先生,我非常理解尊夫人的雅好。但請原諒,莎士比亞和狄更斯的手稿是英格蘭的國寶,是民族靈魂的寄托,它們屬於整個不列顛,而非任何個人,即便是我,也無權出售。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特納立刻表示理解:“陛下言重了,我完全明白。這隻是一個不情之請,伊麗莎白會理解並尊重這一點的。”
接著,特納半開玩笑地說:“陛下,伊麗莎白還有個更離譜的玩笑。她說,如果手稿不行,那…陛下王冠上那顆著名的‘光明之山’鑽石,她也勉強可以接受。”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以示這純屬玩笑。
沒想到,喬治六世聽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被這種美式的大膽幽默逗樂了:“哈哈哈,特納先生,您的夫人一定是位極其風趣而又充滿魅力的女性!”
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慷慨的光芒,“正式王冠上的國寶自然不能贈與。不過…”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宮內大臣低聲吩咐了幾句。不久,宮內大臣捧來一個天鵝絨托盤,上麵放著一頂設計相對簡約、用於日常非正式場合的小型王冠。喬治六世親手從王冠上取下一顆雖然不是最大、但依舊璀璨奪目的主鑽,遞給特納。
“這顆鑽石,來自這頂我平日偶爾佩戴的王冠。”國王微笑著說,“它或許不及‘光明之山’名貴,但也承載著王室的祝福。請轉交給尊夫人,作為我對她幽默感的一份讚賞,也作為感謝您贈予王室那份‘躺著賺錢’的金礦的一點小小回禮。”
特納又驚又喜,雙手接過這顆沉甸甸、閃爍著皇家光芒的鑽石,深深鞠躬:“陛下!這…這真是太慷慨了!伊麗莎白一定會欣喜若狂!我代她萬分感謝陛下的厚贈!”
站在一旁的霍華德·修斯,眼睛都看直了。他盯著那顆鑽石,內心羨慕得幾乎要發狂。‘我的上帝!國王親手贈送的王冠鑽石!這要是我的…’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麵:拿著這顆鑽石在美國東海岸的豪門舞會上不經意地展示;用它作為追求範德比爾特家或阿斯特家千金的無往不利的利器;這簡直是社交場上重磅炸彈級彆的身份象征!這麵子,夠吹噓一輩子!
回程的馬車上
離開白金漢宮,駛回酒店的路上,修斯完全沒了來時的興奮。他癱坐在馬車柔軟的座椅裡,魂不守舍,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倫敦灰濛濛的街景,滿腦子都是那顆璀璨的鑽石。
“霍華德?你怎麼了?”特納注意到他的異常。
修斯猛地回過神,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酸意和渴望:“特納…那顆鑽石…喬治六世國王…就這麼給你了?就因為伊麗莎白開了個玩笑?”
特納笑了笑,小心地收好裝有鑽石的絲絨袋:“是啊,意想不到的收獲。看來,國王陛下今天心情確實很好。”
“何止是好啊…”修斯喃喃自語,心裡像有隻貓在抓,“這簡直是…天大的麵子!特納,你知不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這比買下整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還有麵子!伊麗莎白肯定會成為全美國最令人羨慕的女人!”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拚死拚活搞飛機,談技術,最後好處(至少是風頭)全讓特納占了。他多麼希望當時自己也能靈機一動,說自己的妻子(或者某個心儀的女伴)也喜歡鑽石,說不定國王一高興…他陷入了無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中。
特納看著修斯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卻也理解。對於修斯這樣極度渴望得到社會認可和頂級身份象征的人來說,這顆來自英國國王的鑽石,其象征意義確實無與倫比。
馬車在倫敦的暮色中前行,特納收獲了一份送給妻子的驚喜厚禮,而修斯,則帶回了一顆被皇家鑽石點燃的、熊熊燃燒的羨慕嫉妒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