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一百五十七章 修斯的痛

1936年12月10日，比弗利山莊的露天泳池邊。霍華德·休斯晃著香檳杯，古銅色胸肌在水光映照下泛著蜜糖般的光澤。他剛完成史上最大規模的蘇聯航空訂單，此刻正享受難得的閒暇——如果對著特納·史密斯喋喋不休也算的話。

半年！整整半年不用接新單！休斯把腳翹在瑪瑙茶幾上，西伯利亞航線、烏拉爾貨運、甚至斯大林私人專機的改裝...全包了！他衝特納擠眼，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可以放假到明年夏天！

特納正在審閱鈾礦合同，聞言抬頭瞥了眼老友。休斯的狀態他太熟悉了——每次商業成功後，這頭雄孔雀就要開屏兩周，直到找到新挑戰。霍華德，他慢條斯理地翻頁，你上次時差點用飛機撞了帝國大廈。

那是意外！休斯揮手，差點打翻果盤，這次不同...我準備帶六個姑娘去加勒比海。剛買了艘新遊艇，臥室全是水床...他突然壓低聲音，知道德國佬的最新產品，絕對好用...

特納的鋼筆停在合同某條款項上。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休斯——這家夥今年31歲，睡過的好萊塢明星能組支足球隊，卻從沒鬨出過私生子醜聞。在遍地風流的加州富豪圈，這簡直反常。

修斯先生，特納突然合上檔案，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這個年紀還沒孩子的？他故意頓了頓，不會不育吧？

泳池邊的空氣瞬間凝固。休斯的笑容僵在臉上，香檳杯沿還沾著半片唇印。三秒鐘的死寂後，他猛地站起，古龍水瓶子從躺椅滾落。

放你媽的屁！休斯的咆哮驚飛了樹叢裡的金絲雀，老子一夜七次！凱瑟琳·赫本可以作證！

特納不為所動：所以？孩子呢？

這個問題像記左勾拳擊中休斯胃部。他突然意識到——赫本、特納、甚至那個總拿他緋聞開玩笑的報社編輯...似乎沒人問過這個問題。在無數風流韻事背後，確實從未有女人宣稱懷上霍華德·休斯的孩子。

我...我一直很小心...休斯的聲音突然失去底氣。

三十年避孕史？特納挑眉，醫學奇跡啊。

休斯的太陽穴突突跳動。無數畫麵閃回腦海：那些聲稱忘了吃藥的豔星，那些意外破裂的安全套，甚至去年在巴黎被下藥的那晚...按概率算，他早該當爹十次了。

休斯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連襯衫都忘了穿。他的杜森堡跑車發動時，特納才慢悠悠補刀：記得查查身體情況情況！

洛杉磯聖文森特醫院的生殖科門前，休斯把一遝鈔票拍在護士台上：最快的檢查！最好的醫生！當他扯下墨鏡時，值班護士差點尖叫——這不是剛登上《時代》封麵的航空大亨嗎？

兩小時後，休斯盯著化驗單像看墜機報告。克拉默醫生——全美頂尖的生育專家——正用解剖刀般的語言切割他的自尊：活性偏低...畸形率偏高...總體受孕概率約等於...

說人話！休斯把象牙柄手槍拍在桌上。

老醫生推推眼鏡：您的風流生活該節製了。他指向顯微鏡，正常人的泌尿係統像奧運選手...您的這些...他斟酌用詞，像宿醉的碼頭工人。

休斯的臉從漲紅到慘白。他想起父親老休斯臨終的話：生意要傳下去...當時他滿腦子都是飛機引擎，根本沒想過傳下去需要什麼前提條件。

能治嗎？他聲音突然像個迷路男孩。

戒煙戒酒。醫生寫處方，最重要的是...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休斯的名人剪報集，禁慾半年。

休斯的表情彷彿聽到要拆毀所有飛機。但當醫生遞來張嬰兒照片——某位橄欖球明星經他調理後喜得貴子——某種奇異的光芒在這位花花公子眼中閃現。

半年...他喃喃自語，突然抓住醫生，如果...如果配合最新醫療技術呢？

理論上...醫生翻開期刊，德國有種睾丸酮療法...

休斯已經掏出支票本：我投資你的研究所。十倍裝置！不，百倍！鋼筆在紙上劃出狂野的弧線，再成立基金會...就叫人類生殖進步協會

當護士們竊笑時，休斯正陷入某種癲狂的科研狀態。他打電話命令助理收購三家醫藥公司，又讓秘書聯係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最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瞠目的事——打給全加州最貴的離婚律師。

我要修改婚前協議。他對電話那頭說，生育成功獎金條款...突然意識到失言，他慌張改口，我是說...未來的婚前協議！

黃昏時分，休斯的車隊浩浩蕩蕩開回比弗利山莊。特納正在花園教雙胞胎打棒球，看到老友西裝革履帶著十二個穿白大褂的醫生下車時，球棒差點脫手。

我要革新人類生殖醫學！休斯宣佈，身後的醫學專家們尷尬點頭，已經注資兩百萬...不，五百萬！他奪過特納的球棒，知道生物技術嗎？未來可以...

愛德華突然插話：像冷凍三文魚那樣？

全場寂靜。休斯的表情像被雷劈中。特納憋笑憋得肩膀發抖，直到理查德天真地問：霍華德叔叔，你也要被冷凍嗎？

夠了！休斯抓亂精心打理的金發，史密斯，我需要最私密的...諮詢。他瞪著兩個孩子，關於...家族延續問題。

當晚書房裡，休斯灌下整瓶威士忌才開口：如果我永遠生不出孩子...理查德能當我繼承人嗎？

特納的雪茄停在半空。這個曾駕駛飛機穿越雷暴的硬漢，此刻眼中竟是貨真價實的恐懼。

首先，特納緩緩吐煙圈，你才三十出頭。其次...他忍不住笑了，你上個月不是剛罵我兒子是冷酷的小怪物

正因如此！休斯拍桌，那小子有本事守住帝國！他頹然滑進沙發，而我...可能隻能期望未來的科學技術的發展了...

電話鈴聲打斷悲情時刻。接線員通報：休斯先生，凱瑟琳·赫本女士說小報記者的話可信嗎

休斯像觸電般跳起，撞翻了威士忌酒瓶。他撲向電話又縮回手，轉向特納：告訴她...告訴她們所有人...我去瑞士療養了！對，阿爾卑斯山空氣療法！

當夜，休斯的私人飛機緊急起飛，目的地蘇黎世。機艙裡除了醫療團隊，還有十箱剛收購的瑞士製藥廠樣品。航行日誌上，飛行員困惑地記錄著雇主奇怪的要求：療養環境設定人體最佳適宜溫度...

而在比弗利山莊，特納給伊麗莎白講述這場鬨劇時，罕見地笑出了眼淚。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他擦著眼角，霍華德這輩子第一次認真思考未來...居然是因為懷疑自己斷子絕孫。

伊麗莎白望向星空——休斯的飛機正劃過天鵝座。或許...她輕聲道，這是上帝給浪子的最後一次警告。

月光下，特納突然握緊妻子的手。隔壁兒童房裡，雙胞胎為棒球卡爭吵的聲音隱約可聞。這些平凡的喧囂，此刻聽來竟如此珍貴。

1936年12月15日，紐約華爾道夫酒店。水晶吊燈下，東部財閥的晚宴正進行到**。摩根的二公子威廉突然敲響香檳杯：先生們！為我們的朋友乾杯！他舉起《紐約郵報》，頭條赫然是《航空大亨不育疑雲》。

宴會廳爆發出放肆大笑。杜邦的侄子甚至帶來本醫學教材，高聲朗讀：酒精與尼古丁對人的殺傷力...他故意停頓，霍華德·休斯完美驗證了這章！

角落裡的電話亭內，洛克菲勒的助理正低聲彙報：...是的，先生，訊息確認了。聖文森特醫院的克拉默醫生親口告訴《柳葉刀》編輯...他瞥了眼歡鬨的人群，如果休斯兩年內死亡...航空股份的繼承...

與此同時，華盛頓白宮的羅斯福正與勞工部長珀金斯共進午餐。有趣的發展...總統翻看fbi簡報，如果休斯航空沒有繼承人...或許該考慮戰時國有化？他眨眨眼，當然，純粹假設。

珀金斯會意地切著牛排：民航局剛地重啟了對休斯飛機公司的安全檢查...據說起落架液壓係統有。

洛杉磯鄉村俱樂部，西部家族的教育現場更為隱蔽。特納的老朋友亨廷頓用休斯案例教育孫子：看到沒？修斯這個例子，但是要做好措施！他指著《洛杉磯時報》的八卦專欄，這混蛋現在還在為自己的繼承人發愁呢！

少年們敬畏地傳閱雜誌。封麵上的休斯摟著金發女郎，標題卻是《從浪子到絕戶：論精打細算的重要性》。

記住！亨廷頓的雪茄戳向休斯照片，家業比老二重要...除非你想讓政府或親戚瓜分你的帝國！

遊泳池另一端，修斯公司的律師團正緊急開會。首席法務官伯恩斯擦著冷汗：得立刻修訂遺囑...否則根據德州法律，休斯先生72%的股份將由...

他德州老家的堂兄繼承。稅務專家介麵，那個養牛的鄉巴佬去年還想把休斯航空改成休斯肉製品

伯恩斯看向修斯——休斯正在私人機庫砸飛機模型。自從三天前診斷結果泄露，這位航空大亨已經解雇了十七名員工，其中六個隻是因為用了這個詞。

休斯家族的反應最為戲劇性。休斯頓的老宅突然熱鬨起來，二十年不見的遠親們帶著孩子蜂擁而至。休斯的堂嫂瑪莎——上次見麵還罵他墮落的紐約佬——現在天天派女兒來送德克薩斯家常菜。

霍華德叔叔...十九歲的金發侄女貝絲今天第三次休斯，她穿著刻意土氣的格子裙，媽媽說您愛吃她做的辣椒...我特意學了配方。

休斯盯著她顫抖的睫毛——這丫頭演技比好萊塢三流演員還差。他故意湊近：知道嗎貝絲？上次你爸寫信...說要打斷我的腿？就因為我問他女兒是不是處女。

女孩落荒而逃後，休斯對著管家咆哮：看見沒！這群禿鷲！他砸碎古董飛機模型，我還沒死呢！

管家默默遞上新到的醫療報告。麻省總醫院的結論比聖文森特更殘酷：精子活性0.3%，正常值應大於50%。報告末尾的批註像死刑判決：短期內自然受孕概率接近零。

休斯航空實驗室內，醫學權威奧斯瓦爾德博士的眼鏡反射著冷光。試管架上的精液樣本在藍光下顯得渾濁暗淡。

理論上...博士調整顯微鏡，試管嬰兒技術或許能解決。他展示英國科學家論文中的兔子胚胎實驗照片，但人類應用至少還要十年。

休斯的手指在金屬桌麵上敲出焦慮的節奏。他剛滿三十一歲，擁有橫跨三大洲的商業帝國，卻可能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繼承。最諷刺的是——上週《時代》週刊還稱他為美國最理想單身漢。

沒有...其他辦法？休斯聲音乾澀。他眼前閃過父親葬禮的畫麵——老休斯的棺材覆蓋著德州州旗，而十七歲的他抱著遺囑痛哭，發誓要讓休斯工業比洛克菲勒更長久。

奧斯瓦爾德遞過治療方案：戒酒戒煙...最重要的是...他意味深長地看著休斯眼下的青黑，絕對禁慾六個月。然後...也許有5%的改善可能。

休斯突然抓住博士手腕：如果我投資兩百萬...不，五百萬！能加快研究嗎？

科學不是飛機發動機，休斯先生。博士抽回手，但...他猶豫片刻，劍橋的霍普金斯團隊在激素療法上有突破...如果您資助...

休斯已經撥通財務總監電話：給劍橋彙一百萬！不...兩百萬！備注生殖研究捐贈結束通話後他雙眼發亮，博士，您認識願意參與實驗的女性嗎？要最健康的...比如女運動員...

奧斯瓦爾德歎氣：休斯先生...您現在最需要的是冷水浴和聖經。

紐約證券交易所收盤鐘聲響起時，休斯航空股價已下跌7%。交易員們竊竊私語——摩根大通突然減持15%的休斯債券，而波士頓財團正在收購看跌期權。

聽說沒？高盛的交易員嚼著口香糖，休斯那家夥在瑞士買了座城堡...專門保養身體他做了個下流手勢，結果醫生說他連那個都得戒！

芝加哥期貨交易所，大豆期貨突然暴漲。傳言休斯家族準備轉行農業——因為種大豆比種人容易。

而在華盛頓國會山，參議員惠勒正起草《特殊產業繼承法》草案。條文規定無直係繼承人的戰略企業可由政府優先收購。雖然沒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針對誰。

深夜的休斯航空機庫，休斯獨自坐在黑暗裡，麵前攤著奧斯瓦爾德的治療方案。遠處跑道指示燈明明滅滅，像他飄搖的未來。

突然，傳真機吱吱作響。劍橋大學的回函滑落：《關於靈長類動物體外授精實驗的倫理審查延期通知》。

休斯將紙揉成一團砸向牆壁。他抓起車鑰匙，卻在發動跑車前看到後視鏡上的便簽——奧斯瓦爾德博士工整的字跡：每日冷水浴\\/禁咖啡因\\/23點前入睡...堅持六個月。

發動機轟鳴中，休斯盯著儀表盤上父親的照片。老休斯嚴厲的目光彷彿在質問：你的帝國要交給誰？

當跑車衝出車庫時，休斯突然轉向醫學院方向而非往日的夜店區。這個微小選擇，或許標誌著他人生最艱難的飛行——不再是征服天空，而是對抗自己三十一年來放縱的本能。

後視鏡裡，休斯航空的霓虹標誌漸漸遠去。而前方，聖文森特醫院生殖科的燈光徹夜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