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9月25日,上海外灘美國領事館。海軍陸戰隊第四團團長威廉·哈特上校盯著手中的電文,額頭上的皺紋能夾死一隻蒼蠅。電報紙上海軍部的印章鮮紅如血,內容卻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早上那杯劣質咖啡產生了幻覺。
保護商業代表團?哈特把電文拍在領事辦公桌上,我們不是保安公司!
領事詹姆斯·高斯冷靜地推了推金絲眼鏡:上校,這是海軍部直接命令。代表團裡有前參議員、著名藝術家和重要商業領袖。如果他們在上海出任何意外...
我的小夥子們每天在租界巡邏,對付青幫、日本浪人和各種革命黨,哈特打斷他,從沒出過差錯!
高斯從抽屜裡取出另一份檔案:看看這個名單。阿爾曼德·哈默——斯大林的朋友;查理·卓彆林——全球最著名的電影明星;金吉·羅傑斯——好萊塢甜心;還有兩位前參議員和十二位美國頂級財閥的代表...他抬起眼皮,上校,你覺得這些人被暗殺的政治影響,和某個喝醉的水兵在酒吧鬥毆是一個級彆嗎?
哈特的下巴線條變得僵硬。他重新閱讀電文,這次注意到最下方那行小字:安保等級等同於總統訪問。
耶穌基督啊...哈特摘下軍帽擦了擦突然冒汗的額頭,這些大爺來這乾啥?上海現在可是火藥桶!日本人、國民黨、**,還有各路軍閥的眼線...
所以他們需要最好的保護。高斯從酒櫃取出兩個玻璃杯,倒上波本威士忌,聽著,威廉,這次任務不是常規軍事行動。海軍部的原話是...他模仿著上級的語氣,收起你們的大爺做派,把那些商業代表當總統伺候。如果他們出了事,你們想辦法跳海吧。
哈特一口灌下威士忌,火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代表團什麼時候到?
明天中午,乘坐太平洋女王號高斯看了看懷表,我已經包下了華懋飯店整個頂層。你需要安排...
我知道怎麼做!哈特粗暴地打斷,但隨即壓低聲音,抱歉,詹姆斯。我隻是...我的小夥子們習慣了對中國佬耀武揚威,突然要他們點頭哈腰保護一群穿西裝的...
高斯微笑:那就告訴他們——把這些穿西裝的當作移動的金庫。他們口袋裡裝著美國未來十年的對蘇貿易。
當哈特回到軍營時,全團軍官已經集合完畢。他掃視著這些年輕的麵孔——有些人還帶著昨晚宿醉的疲憊,有些則躍躍欲試期待新的戰鬥任務。
先生們,哈特的聲音像砂紙般粗糙,明天開始,我們有新任務。保護一群從美國來的...他瞥了一眼名單,藝術家和商人。
軍官們麵麵相覷。少校艾倫·貝克——一個紅臉膛的德州人——忍不住問:上校,我們改行當保姆了?
會議室爆發出一陣鬨笑。哈特等笑聲平息,突然將海軍部電文拍在桌上,聲音大得讓所有人一震:這是總統級安保!名單上有卓彆林、哈默和兩位前參議員!他盯著貝克,少校,你負責華懋飯店內部安保。如果有任何可疑人物接近代表團200米內,我允許你當場擊斃。
笑聲立刻消失了。軍官們挺直腰板,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日本人肯定會盯上他們,哈特繼續部署,情報顯示三井和三菱的特務已經增派人手。中校墨菲,你負責碼頭到飯店的路線清障。
愛爾蘭裔的墨菲中校舉手:上校,要不要請上海巡捕房協助?
絕對不行!哈特厲聲說,青幫和日本人穿一條褲子。我們隻信任自己的兄弟。他轉向通訊官,給馬尼拉發報,請求調派六輛防彈車和二十支湯姆遜衝鋒槍。
會議結束後,哈特獨自留在作戰室,盯著上海地圖出神。手指在華懋飯店、日本領事館和蘇聯商務代表處之間劃動。這三者構成的三角形,可能就是未來國際局勢的縮影——美國商業、日本擴張和蘇聯革命,在中國這個舞台上碰撞。
上校?貝克少校探頭進來,剛收到領事館補充資訊。代表團裡有兩位安全顧問,要我們特彆配合。
哈特皺眉:什麼安全顧問?
說是西屋電氣的安保主管,但...貝克壓低聲音,我的線人說其中一個是退役的卡爾森上校——那個在尼加拉瓜打過遊擊戰的瘋子。
哈特吹了聲口哨。卡爾森的名字在海軍陸戰隊是個傳奇——也是警告。這個戰術天才因為太過激進差點被軍法處置。
另一個呢?
威爾遜博士,機械工程師。貝克聳聳肩,但奇怪的是,他去年還在陸軍情報局任職。
哈特的手指在地圖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商業代表團需要前情報軍官和遊擊專家陪同?這趟行程越來越不像表麵那麼簡單了。
聽著,貝克,哈特最終說,給所有兄弟傳話——管好自己的嘴和槍。這些來頭不小,我們隻負責外圍安保,彆打聽任何不該知道的事。
是,上校。
第二天中午,黃浦江上飄著細雨。太平洋女王號緩緩停靠十六鋪碼頭時,岸上已經清場完畢。兩排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員背對江麵站立,湯姆遜衝鋒槍在雨中閃著冷光。更遠處,租界巡捕房的印度巡捕拉起警戒線,阻擋好奇的上海市民。
哈特上校穿著筆挺的禮服站在碼頭最前端,雨水順著他的帽簷滴落。身旁的高斯領事不斷調整領結,顯然不適應這種潮濕天氣。
他們來了。高斯低聲說。
舷梯放下,代表團成員陸續下船。哈特第一眼就認出了卓彆林——那標誌性的小鬍子和圓頂禮帽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金吉·羅傑斯挽著弗雷德·阿斯泰爾的手臂,兩人看起來像剛從好萊塢片場走出來,與潮濕混亂的上海碼頭格格不入。
但真正讓哈特注意的是走在中間的兩個人——一個高大結實如灰熊的男子,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學者型人物。卡爾森和威爾遜。即使穿著便裝,他們走路的姿態也暴露了軍人背景。
上帝啊,一個陸戰隊員小聲嘀咕,這些人穿得像去百老彙看戲,而不是來亞洲最危險的城市。
他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閉嘴。那個小鬍子卓彆林去年片酬兩百萬美元,頂你兩百年的薪水。
代表團走近時,高斯領事熱情地上前握手。哈特則保持軍人姿態,簡單行禮後迅速安排人員登車。
哈默博士,高斯對那位棕眼睛的瘦高男子說,華懋飯店已經準備好歡迎晚宴。明天上午十點安排參觀...
哈特沒聽清後麵的行程。他的注意力被碼頭另一側的異常吸引——幾個日本商人打扮的男子正用長焦相機拍攝代表團,旁邊還有穿和服的女子在記事本上寫著什麼。
貝克,哈特低聲命令,帶四個人去那些日本人離開。客氣點,但堅決。
當車隊駛向公共租界時,哈特坐在頭車副駕駛,不斷通過後視鏡觀察後方。三輛黑色轎車不知何時跟上了他們,車窗掛著窗簾,看不清裡麵的人。
上校?司機緊張地問。
按計劃路線走。哈特按下通話器,墨菲,有尾巴。在南京路口甩掉他們。
車隊突然加速,在繁華的南京路上演了一出飛車戲碼。陸戰隊員們熟練地利用電車和人力車做障礙,最終將那三輛可疑車輛堵在一個十字路口。
華懋飯店門前,哈特看著代表團成員安全進入大堂,才稍微鬆了口氣。但當他轉身時,發現卡爾森上校正站在身後,灰藍色的眼睛如雷達般掃視著四周。
上校,卡爾森的聲音低沉如雷,我需要飯店所有服務員的背景資料,特彆是能接觸代表團樓層的。
哈特皺眉:領事館已經篩查過...
重新篩查。卡爾森打斷他,日本人最喜歡收買本地員工下毒。
哈特正想反駁,飯店經理慌張跑來:上校!有個中國攝影師闖進大堂,說要給卓彆林先生拍照!
卡爾森和哈特同時衝向大堂。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中國人正被兩名陸戰隊員按在地上,相機摔在一旁。
我是《申報》記者!年輕人掙紮著用英語喊,隻是想要張照片!
卓彆林從電梯裡探出頭:怎麼回事?放開那孩子!他是我的影迷!
哈特剛要解釋安全條例,卡爾森已經撿起相機,熟練地拆開後蓋檢查膠卷。他突然停住動作,從相機暗倉裡取出一張紙。
上校,卡爾森將紙條遞給哈特,看來你的安保有漏洞。
紙條上用中文寫著:明晚六點,日本領事館後院。帶卓彆林。
哈特的血瞬間冰涼。這根本不是記者,而是日本特務的聯絡人!
當陸戰隊員將拖走時,哈特看向卡爾森:你們到底帶了什麼來上海?值得日本人這麼關注?
卡爾森咧嘴一笑,露出食肉動物般的牙齒:上校,聽說過西伯利亞鐵路電氣化計劃嗎?他拍拍哈特的肩,放鬆點。明天你們隻需要確保代表團安全登上飛往蘇聯的專機。之後...他做了個告彆的手勢,就再也不是你的問題了。
當晚,哈特在華懋飯店樓頂安排了雙崗哨。雨已經停了,但黃浦江上的霧氣籠罩著外灘,像一層不祥的麵紗。他望著對岸浦東的零星燈火,突然有種預感——這個商業代表團可能正在改寫遠東的力量平衡,而他,一個小小的海軍陸戰隊上校,莫名其妙成了曆史見證人。
上校!通訊兵跑上樓頂,馬尼拉急電!日本海軍突然宣佈明天在東海演習,正好是代表團專機的航線!
哈特咒罵一聲,抓起望遠鏡看向黑漆漆的江麵。遠處,幾艘日本軍艦的輪廓若隱若現,桅杆上的旭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