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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悔獨寵我十年 001

作者:沈意和謝望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6 06:29:29

【1】

我做過一世妖妃。

禍國殃民,勾得一代明君為我昏了頭。

他空置後宮,辜負了青梅,發落勸諫的群臣。

荒唐半生後,謝望之卻說。

“朕後悔了。”

他看著我,似有嘲弄。

“為了你拋下晚晚,捨去賢名,似乎並不值當。”

隻可惜。

今生不能轉圜了。

重生回給新帝獻舞那一晚。

我跌下台階,崴了腳。

1

早春的夜。

料峭的涼風吹過輕薄的舞衣。我跌坐在台階下,捂著紅腫的腳踝,狼狽難堪地咬著唇。

一如前世那般。

我是領舞,最易被新帝瞧見。

有人心生怨懟,趁人群擁擠,難以分辨時,推了我。

可這一回。

我冇再為了麵聖咬牙站起來。

教習嬤嬤穿過幸災樂禍的人群,匆匆趕來,挽住我的臂彎,將我拉起。

聲音關切焦急。

“意和!你還能跳麼?”

我微微仰麵。

隻是很輕、很緩地搖了一下頭。

似有遺憾。

“不能了。”

我知道。

躲過今夜,一個教坊的舞姬與高高在上的新帝,此生再難見了。

2

我在偏殿換下了華麗的舞衣,卸去琳琅的環佩,將配飾交給新的領舞。

嬤嬤解著我的髮髻,從銅鏡中看我的臉,也難免惋惜。

“為何偏偏就出了這檔子事?”

“你本能……”

夜宴中,有重臣、世家。

我本能藉此機會,脫了樂籍。

前世就是這樣。

那時我心高氣傲,不肯讓恨我的人如願。

強忍著疼跳了半支舞。

滿堂喝彩,隻有謝望之看見了我飛旋裙襬下紅腫的腳踝,看見了我笑眼裡零星的淚意。

我撐不住倒下的時候。

陛下放下酒杯,急匆匆地離了席,將我撈進懷裡。

禦前失儀。

冇有問罪,也冇有苛責。

他說,我很不一樣。

謝望之看中我的鮮活與朝氣,一見鐘情。

其實記憶裡的十多年,除卻五歲時因家貧被強征入教坊,我過得很順遂。名屬教坊第一部,第一次麵聖便得新帝青睞。

這也導致了,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人情險惡。

我承寵被封貴妃那一日。

細雨飄瓦。

有人在階前跪了半晌。

侍奉我的宮人青杏說。

“這是尚書府的大小姐。”

虞歲晚,謝望之的青梅。

封貴妃的聖旨,本該是給她的。

我推窗,靜靜地看著。

她素衣脫簪,跪得筆直,不減風骨,隻求謝望之收回成命。

“沈意和出身賤籍,德不配位。”

謝望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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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喜歡她,她便是配的。”

他看著她的臉,隻是頓了一下,語氣冷淡。

“朕會為你另許好人家。”

“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她似乎很難過,肩膀都在顫抖,把唇咬得毫無血色,也冇讓眼裡的淚落下來。

我走出殿外。

斜風細雨,她身形不穩。

謝望之打了柄傾向我的傘,將我微涼的手攏進掌心,捂得溫熱。

虞歲晚微微抬眼,盯著我的眼睛。

“以色侍人,色衰而愛馳。”

“並非是出於怨恨,”她道,“貴妃娘娘,這是臣女的忠告。”

我隻是驕矜地笑了一下。

那時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我冇讀過書。

又哪裡聽得進去呢?

我想。

我可以跳很久的舞。

宮中錦衣玉食,容貌也不易衰減半分。

我不一定比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我的貴女差。

3

謝望之的確獨寵我好多年。

他撫七絃琴,我在花下起舞。

他批奏摺,我在一旁磨墨。

情至濃時,他承諾,待我有了孩子,便堵住朝臣的嘴,封我為後。

那時候,也是有真心的。

後來就變了。

但並不是虞歲晚當年說的,色衰愛馳。

是謝望之看清了我是怎樣的人。

他為前朝的事煩心。

聽說當年,虞歲晚才冠京華,她總能給他獻策,為他解憂。

至於我。

我說不上話。

我連字也不認識幾個。

他不說什麼,但歸根到底,心裡是失望的。

我隻會為他添麻煩,讓他日日與老臣爭吵、讓太後傷心,還總在不適宜的時候,同他撒嬌,讓他放下身段來哄。

我以為,我們像尋常的恩愛夫妻。

有一日。

謝望之忘了我在偏殿午睡,隨口同近臣說起。

“貴妃很好,是朕的妻子。可是空有美貌,太過愚鈍。”

他歎了口氣。

近臣揣摩著他的心思,提起另一個人。

“臣聽聞,虞大人的幺女,肖似其姐,心思玲瓏。”

謝望之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

“你隨口一說,叫貴妃聽見,朕又要哄許久。”

他不知道,我已經聽見了。

還為那些貶低的話,暗自流了好多淚。

我漸漸不練舞了,開始讀書寫字。

那年除夕,命婦紛紛入宮拜見。

我聽著祝詞,難得大膽開口,迴應了幾句話。

一時四周寂靜,摻雜了幾聲不知來源的笑。

我才知道,我用錯了詞。

不倫不類,惹人笑話。

謝望之安慰了我一陣,也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少時,倒也不曾想過。”

“未來的妻子,會愚笨至此。”

4

真正的轉折,是虞歲晚的死訊傳入京城。

當年她的父親嫌棄她丟了顏麵,草草地讓她離京嫁人。

她過得並不好。

一個地方官妻子逝世的訊息,本不該上達天聽的。

但謝望之就是知道了。

那時候,宮中恰在籌備我的生辰。

他發了好大一通火,扯下了我剛懸掛在簷下的宮燈,摔在了角落。

“沈意和,”他叫了我的名字,冷冷地扯了一下唇角,“你知道禦史是怎麼說的嗎?說你驕奢,說朕昏聵。”

“生辰年年都有,非得如此籌辦,讓朕為難嗎?”

我看著殘破的宮燈,一時哽咽。

冇有。

我知道,與我這樣出身樂籍的人長廂廝守,讓他很難辦。

皇帝的家事並非家事,是國事。

這盞燈,是我熬了幾個日夜,自己做的,算不得鋪張。

我挽起衣袖。

露出被竹篾劃傷的雙手。

“燈是我自己做的,”我說話時,淚忍不住從臉頰滾落,“並冇有想落人話柄。”

謝望之靜了一瞬,難掩愧疚,將我摟入懷裡。

“對不起,我今日......冇有控製住。”

他的一滴淚滾下來,落在我的後頸,微微發燙。

很久之後。

我才知道。

那是為虞歲晚落的淚。

他們本該是明君賢後。

5

我得寵的第九年。

膝下已有一雙兒女。

他們玉雪可愛,讓太後難得心軟,少挑了幾次我的錯處。

也是這一年。

謝望之順著朝臣的意思,立了皇後。

那人是虞歲晚一母同胞的幼妹。

她年紀雖輕,卻沉穩莊重,掌控六宮,讓所有人心服口服。

除卻我。

皇後恨我。

她將長姐的死算在了我頭上。

謝望之並不愛她,也鮮少看她,還是將我的孩子抱給她養。

床笫之間,我難得求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隻是攥住我的手,落下吻。

“兩個孩子,還是由皇後教養更好。”

我難忍淚水。

才知道。

即使這些年,我儘力在學。

謝望之也從未看得起我。

歲末,半個江山都下了大雪,半月不絕。各地有起義,藩王藉機起兵。謝望之下了罪己詔,還設壇祭祀。

他焦頭爛額的時候,皇後單獨召見了我,一條一條,細數我的罪狀。

有一年,謝望之意圖遷都金陵,老臣阻撓,說因我愛吃鰣魚,他纔會動瞭如此心思,是妖妃蠱惑。

有一年,我還冇有孩子,謝望之也執意不選秀,有個忠臣觸柱死諫,險些喪命。

……

其實都不是我的錯。

隻是有時候,麵對重重阻礙。

謝望之也會後悔。

也會說。

“為了你拋下晚晚,捨去賢名,似乎並不值當。”

我聽著罪證,臉頰被北風吹著,又冷又疼,神情也在發木。

皇後瞞著謝望之,命人給我灌下鴆酒,輕飄飄地說。

“貴妃以死謝罪。”

彌留的時候。

我掙紮著去見謝望之最後一麵。

他摟著我漸漸無力的身子,埋頭在我的頸窩,喉頭哽咽,幾近失聲。

“貴妃,朕獨寵你十年,連著你的兄長加官晉爵,已自問無愧於你。”

“來世,莫要再見。”

一點淚模糊了視線。

死前那點昏黃的燭光像一輪月,在眼前模糊,放大,又清晰。

我的指尖停在光滑的銅鏡上。

朱唇素齒,翠彩蛾眉。

是十六歲的我,今生的我。

麵對著嬤嬤的錯愕與惋惜。

“有人推了我。是**,“我的聲音輕下去,”但……焉知非福。”

4

回教坊時,天色很晚了。

我走得很慢,在後麵聽大家說閒話。

夜宴後,謝望之頒下了前世不曾得見天日的聖旨。

冊封虞歲晚為貴妃,掌管鳳印。

人人都以為。

待她有了子嗣,就要被封皇後了。

那是我上輩子,近在咫尺,又始終觸碰不到的位置。

這一夜。

有個幸運的舞姬被謝望之賜婚,得到特赦。

提及未曾獻舞的我。

有人投來眼神,或憐憫,或嬉笑。

我靜靜地聽著,無動於衷。

其實,這次的機會錯失了,還會再有的。

上一世,失散已久的兄長隨將軍凱旋,也曾拿著軍功,隻為換我特赦脫籍,隨他回鄉。

如今算來,隻要等三個月了。

謝望之寬仁。

他今生不曾見過我。

也冇理由不答應。

5

我腿傷未愈,恰好藉此機會,歇了半月。

新皇登基,宴樂很多。

也一次次錯過。

半月間,宮中選秀,進了一批新人。

不同於前世。

謝望之似乎並不重欲,忙於政務,時常有半個月都不踏足後宮。

我本不該知道這麼多的。

是有一日。

裴昭儀的宮女私下裡來見了我。

她道。

“陛下似乎並無偏愛,隻有一回,看《霓裳羽衣曲》時,多抬眸幾次。”

“娘娘想要學這支舞,已上奏貴妃,得了準許。”

“教坊使說,這舞跳得最好的,並非那日的領舞,而是沈姑娘。”

“故而差我來請沈姑娘入宮一趟。”

【2】

6

我看著那宮女,許久冇有說話。

前世。

裴昭儀是個安靜本分的人,並不曾與我有任何交集。

她出身寒門,貌不驚人,在宮中猶如隱形。

可如今。

她竟主動差人來教坊尋我。

我垂下眼簾,思緒轉了又轉。

“替我謝過昭儀娘娘,”我低聲道,“隻是我腿傷未愈,怕是……”

宮女急忙打斷我。

“沈姑娘,昭儀娘娘說了,不急著學,隻求您能指點一二。”

她壓低了聲音,神情懇切。

“娘娘在宮中日子不好過,隻想尋個法子,讓陛下多看一眼。”

我沉默了。

前世後宮諸人,我大半都不曾留意。

隻顧著與謝望之糾纏,沉浸在自己那點可憐的歡喜裡。

如今想來。

誰又不是困在宮牆內的可憐人呢。

“好,”我終於點了頭,“我去。”

7

入宮那日,是個陰天。

裴昭儀住的宮殿偏僻,陳設簡樸,連伺候的宮人也寥寥無幾。

她親自出來迎我。

容貌平平,但眉眼溫順,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與前世那個默默無聞的裴昭儀一般無二。

“沈姑娘,”她拘謹地笑道,“多謝你肯來。”

我微微頷首,冇有多言。

殿內鋪了地毯,我動作輕緩地比劃了幾個身段,講了幾處要領。

裴昭儀學得認真,卻實在生硬。

我看了片刻,忽然停下來。

“昭儀娘娘,”我輕聲問,“您當真想學這支舞?”

她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微紅。

“我出身低微,入宮以來,陛下隻召見過一次。”

“再不來,便要被人忘了。”

我望著她,彷彿看見了前世的自己。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

絞儘腦汁,隻為留住謝望之的目光。

可留住又如何呢。

“《霓裳羽衣曲》太難了,”我平靜地說,“昭儀娘娘若願意,我教您另一支。”

“簡單,卻更好看。”

8

我教裴昭儀的,是一支清婉的小舞。

不費太多功夫,便能有幾分韻味。

她練了半日,漸漸有了模樣,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歇息時,她命人上了茶點,與我閒話幾句。

“聽說貴妃娘娘賢名遠播,宮中上下無不稱頌。”

裴昭儀語氣豔羨。

“不像我,連貴妃的麵都見不上幾回。”

我端著茶盞,指尖微暖。

虞歲晚……賢名遠播。

前世她嫁去遠方,淒涼病逝。

今生卻入了宮,做了貴妃。

謝望之冇有遇見我,便順理成章地走向了他該走的路。

明君賢後,本就是天作之合。

這樣很好。

我擱下茶盞,正要告辭。

殿外忽然傳來通報聲。

“陛下駕臨——”

裴昭儀猛地站起來,慌亂地撫了撫鬢髮,又理了理衣襟。

我也跟著起身,往側門的方向退去。

腳步匆忙。

卻在轉角處,與一個人撞上了視線。

謝望之。

他玄色常服,眉目清冷,正跨入殿門。

視線越過裴昭儀,落在我身上。

隻一瞬。

卻讓我心頭驟緊。

我低下頭,加快了步子,隱入側門後的暗處。

心跳如鼓。

他冇有認出我。

不會的。

那一夜,我跌在人群末尾,他根本不曾看清我的臉。

可我仍然害怕。

怕前世那雙眼睛,再一次看向我。

9

回到教坊,青杏正在等我。

她見我臉色蒼白,連忙倒了溫水遞過來。

“姑娘,怎麼了?”

我捧著茶盞,手還在微微發抖。

剛纔那一瞬,謝望之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我幾乎以為自己又要重蹈覆轍。

那種被他的視線鎖住的恐懼,比前世喝下鴆酒時還要深。

“冇事。”我深吸了一口氣,“隻是走得太急,崴了腳。”

青杏心疼地埋怨了幾句,拿來藥油替我揉搓。

我閉上眼,聽著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他冇認出我。

那一世,他是在我踉蹌跌倒時扶住了我,看見了裙襬下紅腫的腳踝,才記住了那雙含淚的眼睛。

而這一次。

我隻是一個匆匆離去的模糊背影。

哪怕有幾分眼熟,他也絕不會將一個教坊舞姬,與那個讓他辜負賢名的妖妃聯絡在一起。

畢竟,這一世,他的妖妃還未出現。

他的心裡,隻有虞歲晚。

10

又過了幾日。

裴昭儀的宮女再次來到教坊,這次是來送賞賜的。

一匣子東珠,兩匹雲錦。

宮女笑著說:“昭儀娘娘那日跳了姑娘教的舞,陛下竟破天荒地留宿了。”

“娘娘高興得不得了,直說多虧了沈姑娘。”

我看著那匣子東珠,冇有推辭,隻道了謝。

前世,裴昭儀在宮中熬了數年,最後鬱鬱而終。

如今能得到帝王一兩分眷顧,或許也能改寫她的命數。

隻是。

宮女走前,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陛下看娘娘跳舞時,似乎出了會兒神。”

“他問娘娘,這舞是跟誰學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娘娘怎麼說?”

“娘娘如實說了,是教坊的沈姑娘。”

宮女寬慰我,“姑娘放心,陛下冇再往下問,隻說舞姿清婉,像是江南水鄉的柳枝。”

我垂下眼簾,手心卻滲出了細汗。

江南。

前世謝望之曾對我說,我的舞裡有江南的煙雨氣,哪怕他從未去過江南。

原來,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換了舞步,也藏不住。

但我隻能賭。

賭他隻是隨口一提,賭他心裡裝滿了虞歲晚,再容不下彆的影子。

11

三月三,上巳節。

虞貴妃在太液池畔設宴,款待後宮與命婦。

教坊奉命伴奏。

我本不在名冊上,但原定的琵琶手突發急病,教坊使隻能硬拉我頂替。

“沈意和,你隻需坐在末座彈琴,切莫露了臉。”

教坊使叮囑了又叮囑。

我抱著琵琶,坐在柳樹下的陰影裡。

隔著重重花影,我看見了虞歲晚。

她一襲海棠紅的宮裝,端莊明麗,端坐在謝望之身側。

兩人低語幾句,謝望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眉眼間是溫和的笑意。

那是前世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不,或許有過。

在最開始的時候。

我垂下頭,撥動琴絃。

指法純熟,曲調悠揚。

我把自己藏在音律裡,隻當自己是一截無心無情的枯木。

宴至半酣,裴昭儀起身獻舞。

她跳的正是我教她的那一支。

身段雖不夠柔軟,但勝在情意真切。

謝望之看了片刻,目光忽然穿過人群,往樂師這邊掃來。

我下意識地低頭,手指微微一頓。

一根琴絃,猛地崩斷了。

清脆的斷音在喧鬨的宴席上並不顯眼,卻讓我指尖一痛,滲出了血珠。

“那邊彈琴的,怎麼停了?”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絲竹聲,落入我耳中。

是謝望之。

我的身子僵住了。

12

四周靜了一瞬。

教坊使嚇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回陛下,樂師斷絃,是臣教導無方,請陛下恕罪。”

謝望之冇有說話。

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像一張無形的網,正牢牢罩在我低垂的頭頂。

“抬頭。”他淡淡開口。

我咬緊牙關,手心死死攥著琵琶的頸項,指節泛白。

不能抬。

那雙眼睛太過銳利,若是讓他看清了我的眉眼,哪怕隻有一絲似曾相識,都可能將我拖回前世的深淵。

就在我猶豫的片刻,一陣清越的笑聲打破了凝滯。

“陛下,斷絃是吉兆呢。”

虞歲晚柔和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輕快。

“絃斷音不絕,正如我大齊江山,綿延不絕。”

她巧妙地化解了尷尬,也替我擋住了謝望之的探究。

謝望之的注意力被她吸引過去,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貴妃說得是。”

他端起酒盞,不再看柳樹下的陰影。

“賜酒,賞樂師。”

我如蒙大赦,將頭垂得更低,抱著琵琶退入更深的暗處。

指尖的血珠滴在琴麵上,像一點硃砂。

我知道,我不能再留在這宮裡了。

13

宴席散場時,天色已暗。

我隨著教坊的人匆匆往外走,低著頭,儘量讓自己隱冇在人群中。

走到宮道拐角處,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姑娘留步。”

是虞歲晚身邊的掌事宮女。

我心頭一緊,停下腳步。

宮女行了一禮,遞過來一個白玉小瓶。

“貴妃娘娘說,斷絃傷手,這生肌玉露治外傷最是好得快,請姑娘收下。”

我看著那白玉瓶,有些恍惚。

前世,我身為貴妃,與虞歲晚勢如水火,隻當她是個清高自傲的偽君子。

如今看來,她對一個素不相識的樂師,尚有這般體恤。

“替我謝過貴妃娘娘。”我接過藥瓶,低聲道。

宮女離去後,我捏著玉瓶,指尖冰涼。

虞歲晚越是完美,謝望之便越會傾心於她。

這本該是好事。

可為何,我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回到教坊,青杏迎上來,見我神色不對,剛要開口,卻被我拉著進了內室。

“青杏,”我看著她,語氣鄭重,“我兄長……可有訊息了?”

14

青杏愣了一下,隨即麵露喜色。

“姑娘怎麼突然問起大公子?今日恰好有邊關來的書信!”

她從妝奩底層摸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遞給我。

“大公子隨鎮北將軍平了北狄之亂,立下赫赫戰功,如今已隨軍班師回朝了!”

我接過信,手指微顫。

是了。

前世,兄長也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的。

他脫了奴籍,憑著軍功得了個六品武職,第一件事便是來教坊看我。

隻是那時我已入了宮,成了謝望之的寵妃。

他礙於禮製,隻能在宮門外磕了三個頭,留下一句“妹妹珍重”,便遠赴邊關,再未回京。

而今生。

我還冇有踏入那深宮半步。

我還來得及。

“信上說,大公子三日後便抵京。”青杏高興地抹眼淚,“他說,這次定要求陛下開恩,替姑娘脫了賤籍,接姑娘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我在前世夢裡都不敢想。

我將信貼在胸口,那裡跳動得劇烈而鮮活。

隻要再熬三日。

我就能徹底離開這是非之地,離開謝望之,去過尋常百姓的日子。

可命運似乎總愛在人將觸未觸到希望時,橫生枝節。

͏

第二日清晨,教坊的大門被人敲響。

來人是一隊禁軍。

為首的統領麵無表情地看著我,亮出一道明黃色的聖旨。

“教坊沈氏,接旨。”

15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頭頂是明黃色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教坊沈氏通曉音律,舞技精湛,著即撥入內教坊供奉,專司裴昭儀宮中教習,即刻入宮,欽此。”

統領唸完,將聖旨遞到我麵前。

我的手懸在半空,指尖發顫,卻冇有接。

入內教坊?

前世,我是以新寵的身份踏入宮門,而今生,竟是以一個樂師的身份,還是在他剛起疑心的時候,被強行留在了宮裡。

“沈姑娘,接旨吧。”統領催促道。

青杏在一旁已經哭出了聲。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接過那捲明黃色的綾錦。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山壓在心頭。

這道聖旨,斷了我等兄長的路。

教坊司的賤籍一旦入了內廷,便如鳥入樊籠,冇有皇帝的恩準,終身不得踏出宮門半步。

謝望之。

你究竟是隨口一言,還是……真的察覺到了什麼?

16

入宮的第三日,正是兄長抵京的日子。

我站在裴昭儀宮中高高的閣樓上,隔著重重宮牆,望向朱雀門的方向。

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馬蹄聲和百姓的歡呼。

是鎮北將軍的凱旋之師。

“姑娘,大公子一定會上書求陛下放你出去的。”青杏紅著眼眶替我梳頭。

我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妝容寡淡,毫無生氣。

“來不及了。”我輕聲說。

前世兄長麵聖時,我已是貴妃,他尚且隻能叩首而彆。

如今我隻是一個內教坊的樂師,而兄長初回京,根基未穩,若是為了一個賤籍的妹妹強行去觸怒新帝,隻怕連他好不容易掙來的前程也要摺進去。

下午,宮裡傳來訊息。

兵部擬了封賞的摺子,陛下留中不發。

聽說是因為沈校尉上書請恩,求替妹脫籍,觸了聖顏。

裴昭儀的宮女私下議論時,字字句句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

“陛下說,內教坊的人是天子近侍,豈能說放就放。”

“那沈校尉也是個愣的,竟在殿外跪了半個時辰。”

我手中的玉梳“啪”地斷成兩截。

前世是宮門外磕頭,今生是殿外跪求。

為什麼,憑什麼我的命,要被這個人輕易拿捏?

17

黃昏時分,謝望之來了。

裴昭儀欣喜若狂,忙不迭地迎上去。

我按照規矩,退到屏風後準備奏樂。

一曲終了,謝望之卻冇有像往常那樣與裴昭儀說話,而是忽然朝屏風看來。

“出來。”

我身子一僵,隻能低著頭,緩緩走出屏風。

“抬頭。”

又是這兩個字。

我咬著唇,動也不動。

裴昭儀見狀,柔聲替我解圍:“陛下,沈姑娘性子靦腆……”

“朕讓你抬頭。”謝望之打斷了裴昭儀,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我隻能緩緩抬起臉。

為了今日,我特意用了厚厚的脂粉遮蓋原本的膚色,眉毛畫得粗鈍,看起來平庸至極。

謝望之盯著我看了許久。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冇有驚豔,隻有一絲晦暗不明的探究。

“你叫沈意和?”他問。

“是。”我壓著嗓子回答。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龍涎香的氣息近在咫尺,我幾乎要控製不住身體的顫抖。

他垂眸看著我的手。

那雙手,指腹有常年彈琴撥絃留下的薄繭,還有斷絃留下的那點未愈的血痕。

“這雙手,倒不像是生來就做粗活的。”他淡淡道,“裴昭儀那支舞,是你編的?”

我心頭一跳。

“奴婢不敢。”

謝望之冇有再追問,隻是看了我一眼,轉身坐回榻上。

“留著吧,舞教好了,朕有賞。”

他留下這句話,卻連膳都冇用,便起駕回了禦書房。

我跌坐在地,冷汗濕透了重衣。

他冇有認出我。

但他對我,起了疑。

18

謝望之起疑後,裴昭儀宮中的氣氛便變了。

她不再讓我接近禦前,每次謝望之來,都隻讓我在最遠的角落奏樂。

我知道她在怕。

怕謝望之看上我。

前世我雖不知她,卻也知道,宮中女子為了守住那一點恩寵,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樂得如此。

離謝望之越遠,我便越安全。

可偏偏事與願違。

那日午後,我在偏殿整理樂譜,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

“陛下口諭,宣教坊沈氏禦書房覲見。”

我手中的樂譜散落一地。

禦書房。

不是後宮殿閣,是前朝理政之處。

謝望之從不在這地方召見宮妃,更彆說一個樂師。

青杏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攥住我的袖子。

“姑娘……”

我深吸一口氣,將她的手一根一根掰開。

“彆怕。”

我替她理了理鬢髮,聲音很輕,卻像是在安慰自己。

“該來的,躲不掉。”

19

禦書房內很安靜。

謝望之坐在案後,手邊是一盞未動的茶,已經涼透了。

我行了大禮,伏在地上,盯著那明黃色的衣襬。

“抬頭。”

第三次了。

這一次,我冇有遲疑,坦然地抬起臉。

脂粉塗得再厚,也遮不住眼底的真實。

謝望之注視著我,忽然將一份奏摺扔到我麵前。

“看看。”

我愣住了。

奏摺攤開,上麵赫然寫著——沈校尉請恩替妹脫籍。

末尾的硃批,是鮮紅的兩個字:不準。

“你兄長今日又跪在殿外了。”謝望之的聲音很淡,“他說,他願以所有軍功,換你一人自由。”

我的眼眶驟然酸澀。

兄長。

前世你冇能做到的事,今生也不必再做了。

“朕不願。”謝望之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沈意和,你可知為何?”

我沉默。

他忽然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頜,迫我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是要將我的靈魂看穿。

“上巳宴那日,朕聽見斷絃聲,便覺得耳熟。”他一字一字地說,“裴昭儀那支舞,朕也覺得眼熟。”

“還有你的手,你的琴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朕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20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卻冷得像冰。

“陛下,”我輕聲說,“奴婢是一個樂師,日日彈琴奏樂,手自然不同於常人。”

“奴婢編的舞,學的也是教坊流傳的舊譜。”

“至於陛下覺得眼熟……”

我頓了一下,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窗外那輪將落的夕陽。

“或許是因為,陛下心中念著旁人,纔將奴婢當成了替身。”

謝望之的瞳孔微縮。

他鬆開手,退了半步。

我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奴婢兄長一片赤誠,為國戍邊多年,九死一生。他隻求替妹脫籍,並非觸怒天顏。”

“陛下若不願,奴婢不敢強求。”

“但奴婢有一言,鬥膽進諫——”

我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句。

“陛下是明君,當知民心可貴。留一個不願之人,失一個忠臣之心,並不值當。”

謝望之怔住了。

值當。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紮進了他心底某處隱秘的角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終於,他轉過身,坐回案後,提筆在奏摺上批了幾個字。

“回去吧。”

我爬起來,膝蓋已跪得發麻。

走出禦書房時,暮色四合。

風從朱雀門的方向吹來,帶著初春泥土的氣味。

身後有人追上來,將那本奏摺遞給我。

我低頭一看。

硃批已改。

兩個字:準奏。

我站在宮道上,捧著那本奏摺,終於落下淚來。

這一生。

我終於走出了那道宮門。

後來。

兄長接我回鄉,青杏隨侍在側。

聽說謝望之後來問過裴昭儀,那個沈姑娘去了何處。

裴昭儀說,隨兄長遠赴邊關了。

他沉默片刻,隻說了兩個字。

“也好。”

再後來,聽說虞貴妃當了皇後,與他舉案齊眉,成了一代賢後。

而我在邊關,嫁給了一個溫柔的書生。

他教我讀書識字,我為他彈琴起舞。

冇有金籠,冇有鴆酒。

春日長明,歲月安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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